周九田話一出口,屋子裏又陷入了一陣沉默。
趙秀梅一直沒作聲,這個家裏幾十年來從沒有她開口的份,時間長了,她好像都失去了說話的功能。
也隻有在村子裏閑逛的時候,能和村裏的老人聊上幾句。
田秀英眼珠子轉了轉,精瘦下來後,這副模樣越發顯得會算計了。
“爹,嗯……你那,你那還有沒有些值錢的東西?要不,要不我們再賣點……”
“沒有。為了你家老大的事情,該拿的我都拿出來了,哪裏還有什麼東西。”
周九田像是被手裏的煙袋鍋子燙了一下,都沒等田秀英把話說完就趕緊打斷。
“哦。”
田秀英聲音低沉下去。也是,那天為了老大周琛的外債,周九田確實掏出了不少得家當,應該是沒有了的。
周大山倒是默不作聲,頭往下低了低,眼睛看著地麵,眼中卻帶著些其它的意味。
他不像田秀英,看著精明,其實很好糊弄。他從周九田的語調中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當家的,我聽說小銳年初七要辦婚宴,你說我們要不要……”
好像是為了打破屋裏的低氣壓,趙秀梅這個萬年的悶葫蘆倒是開了口,對著周九田問了聲。
不過她沒想到的是,這一說話反倒讓家裏這座沉默的火山再次爆發開來。
“什麼,又辦酒?這小年糕的周歲宴才辦了多久,又要來一次。”
“這個小畜生,拿著周家的錢辦席,不說請我們這些長輩去吃酒,反倒盡請些外人。”
“我聽說小年糕那次,光酒就喝了幾十斤,還有茅台、五糧液。”
田秀英說著說著,眼睛都紅了,覺著周銳花出去的那些都是掏了她的錢,就跟挖她心窩子似的。
本來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也不想去打聽。
可架不住村裡那些八婆,每天在她身邊嘮叨,那些話就像一根根釘子一樣往她耳朵裡鑽。
“得了吧,還長輩,你看周銳認你是長輩嗎?以後少去跟他攀扯,我看他就是個災星,挨著他就倒黴。”
周大山已經沒了算計周銳的心氣,感覺每次跟周銳對上都要吃虧。
而且兩個兒子廢了一個半,剩下的半個坐在眼前,感覺像是一灘爛泥。
“不說就不說。”田秀英嘟囔著,不過聲音很低。
“周銳,憑什麼?憑什麼他能那麼有錢,憑什麼他能娶那麼漂亮的知青,憑什麼縣裏能獎勵他自行車,憑什麼?”
周吉似乎是被刺激到了什麼,發出一連串的憑什麼,嗓音沙啞,像是被老天厭棄的小獸。
哐啷一聲,門被人從外邊推開,幾個人步伐匆忙的從外邊魚貫而入。
“周叔、嬸子、大山、秀英,哎呦還有吉娃子,都在吶?”
來人滿臉帶著笑意,禮貌地說著一些廢話,眼睛的視線卻始終盯在了桌上那些鈔票上。
其他幾個人也都和周九田等人打過招呼,其中一個人還掏出了一個外表很新的煙盒子,從裏麵掏了幾根皺巴巴的煙,每根煙的牌子還不一樣。
上門的都是和周大山一輩的人,沒有來些老傢夥,算是給了周九田一些麵子。
“好了,都坐吧。”
周九田接了那根煙,沒點,隻是輕輕地放在桌上,反而拿起煙桿,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山,去把賬本拿來,把大夥的賬都給清了,大家都不容易。”
周九田淡淡地說著,主動提起了還錢,想要在村裡親戚、朋友麵前維持最後的那一絲體麵。
田秀英蠕動了下嘴唇,想要說些什麼,被正在起身的周大山瞪了一眼,終究是沒開口。
周大山起身走到炕櫃前,利落地掏出賬本,沒有一絲猶疑。
因為他知道,到了這份上,人家趁著剛發完錢的日子登門,而且是結伴來的,想要拖著不還錢是不可能的。
還不如乾脆點,早些弄完早些讓人走,眼不見心不煩。
周大山這會有些破罐破摔的氣勢,在客人麵前反而顯得很有魄力,挺男人的。
“六伯家的,九塊四毛,還有二十斤白麪。白麪我家沒有,折算成錢,你看成嗎?”
周大山手指順著賬本,找到眼前這人家的賬目,指尖的指甲用力地在賬本上掐了掐。
錢是借了還賭場的,白麪是還周銳糧食的時候給這位所謂的堂兄借的。
想到周銳的名字,周大山就有些抑製不住,連紙都差點被指甲給劃破。
“成成成,折錢就成,折錢就成。”
堂兄沒有反對,連忙答應。能還就不錯了,可不能挑七挑八的。
“劉老哥,今年問你借了三筆錢,一共是三十七塊四毛,你點點。”
“好的,沒錯。”
來人是周大山從小自大的玩伴,想來早就在家裏算過賬了,周大山一報出金額立馬就答應上了。
把錢揣兜裡後還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大山啊,我倆從小一塊長大,我是知道你的能力的。”
“你們家今年也就倒黴了些,我相信你,以後日子會好起來的。”
周大山看著眼前的發小,眼睛裏有些迷茫,感覺他說了些什麼,好像又什麼都沒說。
相信我,相信什麼?你他媽真要相信我會這麼早來我家要賬?
“陳大瓜家的,一共欠了十三塊整……”
錢一筆筆給出去,但屋內的人卻始終不見少,有人走了,又有些人填補進來。
直到屋內再也沒有外人,周大山把賬本一合,桌子上隻剩下零星的一些鈔票。
周大山和田秀英來來回回地數了好些遍,感覺錢數再也不能往上升了,這才得出一個結論,還剩二十二塊二毛二。
兩人看著這個數字,有些欲哭無淚,這個年關,過得可真夠他媽二的。
周大山從裏麵抽出了五塊錢,糾結了一番,磨磨嘰嘰又抽回去一塊,剩下的四塊錢遞給了田秀英,一點都沒有了剛才的爽利。
“去買些麵粉,買點瓜子,再買幾斤散簍子。過年沒肉,酸菜餃子我們也要包一些。年後,雲丫頭還要回門呢。”
“就這幾塊錢能買什麼?”田秀英一邊嘟囔一邊去抽周大山手裏的錢,抽了好幾回才抽出來,鈔票都差點給扯破了。
得,田秀英趕緊收了錢去找糧票去,走慢了可能這四塊錢都沒有了。
周大山怔怔地看著手裏的錢,沒有再去看父親周九田的臉色,隻是心裏嘆了口氣。
還剩十八塊二毛二,一年,熬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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