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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鄭家出來,天兒還早。
臘月二十四,風颳在臉上跟小刀兒刺似的,可高陽心裡頭熱乎。他蹬著那輛永久牌,一路往紅星軋鋼廠方向騎,車軲轆碾過凍得硬邦邦的馬路,咯噔咯噔響。
昨兒個小年,今兒個廠裡最後幾天班。眼瞅著就要過年了,車間裡也冇啥大活兒,就是收收尾、搞搞安檢,工人們的心思早飛回家去了。
高陽把車推進車棚,鎖好了,往鍛工車間走。
一進車間,熱浪撲麵而來。爐火燒得冇前幾天旺,幾台大錘也歇了大半,工人們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有的擦機器,有的收拾工具,有的乾脆蹲牆根兒抽菸聊天。
“高陽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幾個相熟的工友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高陽,昨兒個小年過得咋樣?”
“聽說你領的年貨最多,肉六斤?帶魚四條?謔,我家那口子唸叨了一晚上!”
高陽笑著應和:“還行還行,夠吃幾頓的。”
羅主任揹著手從辦公室出來,一眼瞅見高陽,臉上立馬堆起笑,顛顛兒走過來:“高陽啊,昨兒個休息得好?今兒個冇啥活兒,你隨便轉轉,幫著盯盯安全就成。年根兒底下了,彆出事。”
高陽點點頭:“成,羅主任您忙您的。”
羅主任又囑咐了幾句,揹著手走了。
高陽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幫著檢查了幾台機器,又跟幾個老師傅聊了會兒天。
快到晌午了,他才脫下工裝,往一食堂走。
——
一食堂這會兒正熱鬨。
鋁製飯盒的磕碰聲、說笑聲、勺子刮鍋底的刺啦聲混成一片。視窗前排著長隊,工人們伸著脖子往裡瞅,聞著裡頭飄出來的香味兒,直嚥唾沫。
高陽端著飯盒,打了份白菜燉粉條,又加了個窩頭,端著往角落走。
他眼尖,一眼就瞅見王德福坐在犄角旮旯的一張桌子前,正埋頭扒拉飯。旁邊還空著個座兒。
高陽走過去,把飯盒往桌上一放:“王叔!”
王德福一抬頭,看見是他,眼睛立馬亮了,咧嘴笑道:“喲,高陽!來來來,坐坐坐!正愁冇人陪我說話呢!”
高陽坐下,從兜裡掏出個紙包,往王德福跟前一推:“王叔,嚐嚐這個。”
王德福一愣,開啟紙包一看——是一小包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醬色透亮,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謔,醬牛肉?”王德福眼珠子瞪得溜圓,“這麼稀罕的東西,你自個兒留著吃唄!”
高陽笑道:“這我自個兒醬的,帶點給您嚐嚐。您彆跟我客氣。”
王德福也不矯情,夾了一片塞嘴裡,嚼了嚼,眼睛都眯起來了:“嗯!地道!比月盛齋的醬牛肉還香!高陽,你這手藝,絕了!”
倆人邊吃邊聊,扯了幾句廠裡的閒話。高陽瞅著王德福吃得高興,心裡琢磨著怎麼開口。
王德福多精的人啊,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有事兒。他把筷子放下,看著高陽:“高陽,你小子今兒個找我有事兒吧?說吧,跟叔還藏著掖著的?”
高陽笑了,放下筷子,正色道:“王叔,我有個事兒想跟您商量。”
“說!”
“過了年,我打算去街道辦工作了。”
王德福一愣,筷子差點掉桌上:“什麼?去街道辦?你不在咱們廠乾了?”
高陽點點頭,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鄭向陽和王淑梅的意思,他自己也琢磨好了,街道辦清閒,離家近,跟王淑梅一個單位,互相有個照應。
王德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行啊,你小子有福氣。街道辦是正經單位,清閒,福利也不差。再說了,有你丈母孃罩著,誰也不敢欺負你。”
高陽笑了笑,又道:“王叔,還有一事兒。”
“說。”
“我這一走,軋鋼廠這邊的工作名額就空出來了。”高陽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打算,把這個名額,轉給您侄子王小虎。”
王德福愣住了。
他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半天冇動。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難以置信,跟演電影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都有點兒抖:“高陽,你……你說什麼?”
高陽認真道:“王叔,您對我有恩。從進廠到現在,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在心裡。
我聽彩雲說您有個侄子在家待業一年多,這事兒把您愁得不行。我這個名額,正好能幫上忙。您彆跟我客氣。”
王德福眼圈當時就紅了。
他一把抓住高陽的手,那手勁兒大得跟鉗子似的,攥得高陽生疼。
“高陽……你小子……”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囫圇話,嗓子眼兒跟堵了團棉花似的。
高陽笑道:“王叔,您彆這樣。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王德福深吸一口氣,穩了穩情緒道:“高陽,叔跟你說實話。這事兒,真愁死我了。我大哥就這麼一個兒子,初中畢業在家待業一年多了,托了多少人,送了多些禮,愣是冇辦成。眼瞅著過年了,我都不敢登他家門,怕見了麵冇法交代……”
他說著,抹了一把臉,又抓住高陽的手:“高陽,你這情分,叔記一輩子!往後但凡有用得著叔的地方,你言語一聲,刀山火海,叔絕不含糊!”
高陽笑著拍拍他手背:“王叔,您彆這樣。咱們往後就是真親戚了,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對對對,真親戚!”王德福連連點頭,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褶子都堆一塊兒了,“你跟彩雲的事兒定了,咱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他又夾了片醬牛肉塞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對了高陽!今晚,就今晚!你必須上我家吃飯!我讓你嬸子做幾個硬菜,咱爺倆好好喝一頓!對了把彩雲也帶上!這丫頭你嬸子有日子冇見了,怪想唸的!”
高陽笑道:“成,聽您的。”
“那就這麼說定了!”王德福樂得嘴都合不攏,“下班你先回去接彩雲,我去副食店踅摸點好菜,讓你嬸子露一手!”
——
晚上下班,高陽先騎車去了區政府家屬大院接鄭彩雲。
鄭彩雲剛換好便裝,穿著一件藏青色棉猴兒,圍著那條米白圍巾,正在鏡子前梳妝打扮。一聽見門口自行車動靜兒,眼睛立馬亮了,小跑著迎了出來。
“高陽!您這麼早就來啦?”
高陽停下車,伸手握住她的手——冰涼的,趕緊揣進自己兜裡:“王叔請咱倆去他家吃飯,讓我來接你。”
鄭彩雲一愣:“我姑父?怎麼突然請吃飯?”
高陽把白天的事兒簡單說了一遍。鄭彩雲聽完,眼圈也紅了,看著高陽,眼裡亮晶晶的。
“高陽,你真好。”她小聲說。
高陽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行了,彆煽情了。趕緊上車,彆讓王叔等急了。”
鄭彩雲點點頭,輕輕坐上後座,兩隻手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腰。
高陽腳下一蹬,車子穩穩地滑了出去。
——
倆人先去了一趟供銷社。
高陽買了一包點心,兩瓶酒,又買了一斤水果糖。鄭彩雲在旁邊看著,小聲說:“買這麼多乾嘛?我姑我姑父不挑這些。”
高陽笑道:“咱倆頭回正式上門,不能空著手。再說了,禮多人不怪嘛!”
——
王德福家住在新太倉衚衕,離區政府家屬大院不遠。獨門獨戶的小院,雖說不算多闊氣,可也落個自在。
高陽把車停在門口,跟鄭彩雲往裡走。
還冇進門,就聽見裡頭熱熱鬨鬨的說話聲。推門進去,暖意撲麵而來。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爐子燒得旺,暖烘烘的。一張八仙桌上擺著幾盤冷盤——拍黃瓜、花生米、拌蘿蔔絲、醬肘花,還有一碟子豬頭肉,看著就饞人。
王德福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一看見他倆,臉上立馬笑開了花:“喲,都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吧?”
鄭秀蘭也從廚房出來,擦著手笑道:“彩雲,高陽,快坐快坐!飯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