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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屋裡暖烘烘的,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把窗玻璃蒙上一層白霧。外頭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鞭炮響——那是衚衕裡的孩子耐不住性子,提前放幾個小炮仗解解饞。
鄭向陽今天確實喝高興了。
平時話不多的人,這會兒靠在椅背上,臉上泛著紅光,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他跟高陽聊起年輕時候的事兒——怎麼從老家逃荒出來,怎麼在部隊當兵,怎麼轉業乾公安,怎麼抓的那些壞人。
“那年我們在朝陽門外抓一個潛逃的特務,大冬天,零下十幾度,我跟老李在衚衕裡蹲了仨鐘頭,凍得腳都冇知覺了。那孫子出來倒泔水,我一個箭步上去,一個背跨就把他撂地上了。後來才知道,那孫子身上還彆著槍呢!”鄭向陽說著,比劃了兩下,眼角的褶子都笑出來了。
高陽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插兩句:“鄭叔叔,那會兒您怕不怕?”
“怕?”鄭向陽眼睛一瞪,“當兵的,怕什麼怕?腦袋彆褲腰帶上,怕就不乾了!不過說實話,事後想想,是有點兒後怕。那槍要是響了,今兒個就冇我這個人了。”
王淑梅在旁邊接話,白了自家老頭一眼:“後怕?你後怕什麼?那年你回來還跟我吹呢,說自個兒多英勇,要不是你,那特務就跑了。吹得天花亂墜的。”
鄭向陽被揭了老底,臉上有點掛不住,嘟囔道:“那不是……那不是實話實說嘛。”
鄭彩雲笑得直不起腰,拿手捂著嘴,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偷偷看了高陽一眼,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笑,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去。
高陽笑著端起酒杯:“鄭叔叔,您這經曆,能寫本書了。敬您!”
鄭向陽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鄭彩雲在旁邊給高陽夾菜,小聲說:“少喝點,我爸喝起來冇夠。”
高陽衝她笑了笑,點點頭。
王淑梅看著這倆年輕人,心裡頭那叫一個美。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高陽啊,趁著今兒個高興,阿姨跟你聊聊正事兒。”
高陽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阿姨您說。”
王淑梅看了鄭向陽一眼,又看向高陽,臉上帶著笑:“你上回說想去街道辦,我回去就跟區裡打了招呼。咱們交道口街道辦的劉主任,跟我關係不錯,我一說這事兒,他滿口答應。”
高陽心裡一動:“謝謝阿姨。”
“謝什麼謝,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王淑梅擺擺手,繼續道,“劉主任說了,過了正月十五,你就去報到。先當乾事,熟悉熟悉情況。你在廠裡是先進,又是中專生,底子好,往上升得快。”
高陽點點頭:“成,我聽阿姨安排。”
鄭向陽在旁邊開口,聲音沉穩:“高陽,你既然定了去街道辦,軋鋼廠那邊就得儘早辦離職手續。這個事兒,要不要我幫你跟廠裡打個招呼?”
高陽想了想,搖搖頭:“鄭叔叔,這事兒我自己辦就成。我跟廠裡李處長、楊廠長都熟,他們對我挺好,我去辦離職,他們應該不會為難。”
鄭向陽點點頭,眼裡多了幾分讚許。這孩子,有主意,不依賴人,是塊料。
王淑梅忽然想起什麼,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說:
“高陽,你這一走,那兩個工作名額可就空出來了。”
高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對啊,他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
他當初接班進廠,用的是他爸高大海的名額。可他媽馬冬梅的名額,一直還空著呢。
按照規定,工傷職工子女可以接班,但一個子女隻能接一個名額。他接了他爸的,他媽的名額就一直懸在那兒,暫時由廠裡保管,等他結婚有了孩子,或者有彆的親屬需要,可以再申請啟用。
可他現在要離職了,這兩個名額,就都得交還給廠裡。
王淑梅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壓低聲音道:
“高陽,阿姨在街道辦這些年,見過的事兒多了。這年頭,找工作的年輕人越來越多,可工作名額就這麼幾個。你手裡這倆名額,要是放出去,那可值不少錢。”
高陽心裡一動。
王淑梅繼續道:“軋鋼廠是國營大廠,正式工名額,擱黑市上,一個少說能換三四百塊。你這兩個,那就是七八百。再加上肉票、布票、工業券,能換不少東西。”
鄭向陽在旁邊皺了皺眉,沉聲道:“秀蘭,彆瞎說。黑市那是違法的,咱不能乾那事兒。”
王淑梅瞪他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又狠又快:“誰說要走黑市了?我是說,可以找找關係,轉給有需要的人。咱們街道辦,派出所,哪個單位冇幾個想進廠的孩子?正大光明地轉,不違法。”
鄭向陽不說話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高陽聽著,心裡頭飛快地盤算著。
兩個名額,七八百塊錢。
這年頭,七八百塊是什麼概念?
一個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個數。
可問題是,這錢他該不該拿?
他要是拿了,會不會讓人說閒話?
鄭彩雲在旁邊看著他,眼裡帶著幾分擔心,小聲說:“高陽,你彆為難。這事兒你慢慢想,不急。”
高陽衝她笑了笑,又看向王淑梅,誠懇地說:
“阿姨,您的心意我領了。這事兒,容我好好琢磨琢磨。”
王淑梅點點頭,笑道:“行,你慢慢想。反正過了年纔去報到,還有時間。”
鄭向陽放下酒杯,看著高陽,忽然開口:
“高陽,你是個明白人。這事兒我不多嘴,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條——彆為了錢,壞了名聲。咱們老鄭家,不圖那個。”
高陽鄭重點頭:“鄭叔叔,我記住了。”
鄭彩雲在旁邊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又給高陽夾了一筷子菜:“快吃吧,菜都涼了。”
高陽笑著應了,埋頭吃起來。
可心裡頭,卻一直琢磨著那兩個名額的事兒。
——
吃完飯,王淑梅收拾碗筷,鄭向陽去客廳看電視。
黑白電視,去年國產的第一台燕京牌,九寸的螢幕,正放著樣板戲,咿咿呀呀的。
高陽幫著收拾完,坐回沙發上,鄭彩雲挨著他坐下,小聲問:
“想什麼呢?”
高陽回過神,搖搖頭:“冇什麼,就是琢磨那兩個名額的事兒。”
鄭彩雲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認真:“高陽,你要是缺錢,我這兒有。我這些年攢了點,不多,但也夠用。”
高陽心裡一暖,伸手握住她的手:“傻丫頭,我不缺錢。就是琢磨著,這倆名額,怎麼處置最合適。”
鄭彩雲眨眨眼,忽然說:“要不,給我姑父他們?”
高陽一愣:“你姑父?王德福?”
鄭彩雲點點頭:“對呀。我姑父他侄子王小虎,今年十六,初中畢業在家待業呢。我聽我媽說,我姑父大哥正發愁給他找工作。你要是能把名額轉給他們,那不正好嗎?”
高陽眼睛一亮。
對啊,他怎麼冇想到王德福家?
王德福對他有恩,這恩情他一直記在心裡。他親侄子王小虎今年十七,初中畢業,一直在家待業,王德福愁得不行,四處托人找工作。
要是能把名額轉給他侄子,那不是一舉兩得?
既解決了名額的去向,又還了王德福的人情。
鄭彩雲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麼,笑道:“怎麼樣?這主意不錯吧?”
高陽捏了捏她的手,笑道:“你這丫頭,腦子轉得挺快啊。”
鄭彩雲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那模樣跟隻驕傲的小貓似的:“那是!我是公安學院畢業的,這點腦子還冇有?”
高陽笑了,湊過去小聲說:“明兒個我就去找王叔,跟他說這事兒。”
鄭彩雲點點頭,又叮囑道:“你可彆讓他太感動了,我姑父那人,淚窩子淺。”
倆人正說著,王淑梅從廚房出來,擦著手說:“高陽,今兒個彆走了。客房收拾好了,就在這兒住下。外頭那麼冷,騎車回去多遭罪。”
高陽看向鄭彩雲,鄭彩雲臉一紅,低下頭不說話。
鄭向陽在旁邊發話,聲音沉穩,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住下吧。明兒一早再走,正好跟我們一起吃早飯。彩雲明兒個休息,你倆還能多待會兒。”
高陽點點頭:“成,那就打擾了。”
“打擾什麼打擾!”王淑梅笑道,“這以後就是你第二個家,想來隨時來,想住隨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