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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一大早,天兒還冇亮透,高陽就起了。今兒個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老話說“二十三,糖瓜粘”,得給灶王爺供點糖瓜,讓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高陽從空間裡摸出兩塊糖瓜,那是前幾天在供銷社買的,用紅紙包著,圓溜溜的,粘牙得很。他把糖瓜供在灶台上,又點了三根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灶王爺,您老人家上天多說好話,保佑咱們平平安安的,來年風調雨順。”
拜完了,他收拾收拾,推著車出了門。
院裡比往常熱鬨。各家各戶都起了個大早,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飄出熬粥的香味兒。臘月二十三,早飯得喝雜豆粥,配上糖瓜,甜絲絲的,暖和。
三大爺閻埠貴正嘴裡哈著熱氣,院子裡掃雪。
“喲,高陽!今兒個是你們軋鋼廠關晌的日子吧?”見了高陽,閻埠貴小眼一亮。
高陽笑著點點頭:“對,今兒下午放假,領餉。”
“嗬嗬,聽說你們廠今年年底的福利不錯啊?”
高陽心知這老小子又在琢磨什麼,隨口道:“這我不太清楚了,得去了才知道。”
閻埠貴還想再問,高陽已經跨上車,腳下一蹬,噌地竄出老遠。
他把閻埠貴晾在後頭乾瞪眼。
——
高陽騎車到廠門口,天已經大亮了。
今兒個的軋鋼廠,氣氛跟往常不一樣。
廠門口人來人往,工人們臉上都帶著笑,走路都比平時快了幾分。三五成群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地議論著,那熱鬨勁兒跟過年似的。
“哎,聽說了冇?今兒個關晌,發躍進獎金!”
“聽說了聽說了!躍進獎金,中央特批的,半個月工資!”
“真的假的?半個月?那可不少啊!”
“那還有假?我表哥在首鋼,昨兒個就發了,樂得跟什麼似的,拎著肉回家的。”
“謔!那咱們也發了?”
“等著吧,下午就知道了!我估摸著少不了。”
高陽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也有了數。
他把車推進車棚,剛停好,就看見王德福從後勤科那邊過來,手裡拎著個搪瓷缸子,一邊走一邊喝。看見高陽,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
“高陽!”王德福湊上來,壓低聲音,臉上笑得跟開了花兒似的,眼角的褶子都堆一塊兒了,“知道今兒個什麼日子不?”
高陽笑了:“關晌的日子,王叔。”
“對嘍!”王德福一拍他肩膀,那手勁兒挺重,拍得高陽身子一晃,“你小子有福啊!剛進廠就趕上這好事兒。我跟你說,今年廠裡效益不錯,年底福利比往年都厚實。肉、魚、油、細糧、工業券,一樣不少。還有躍進獎金,半個月工資!”
高陽心裡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王叔,我這剛轉正,能有多少?”
王德福嘿嘿一笑,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幫你打聽過了。你是先進,又是一級工,這次福利按重體力工人的標準發,比普通工人多。具體多少,我也說不好,反正虧不了你!我聽勞資科的老張說,名單上你的那一欄,寫得滿滿噹噹的!”
高陽心裡一暖,點點頭:“謝謝王叔。”
“謝什麼謝!”王德福擺擺手,又拍了拍他肩膀,“行了,趕緊去車間吧。今兒個上午就半天班,乾完活下午領錢領東西,回家過小年!晚上記得去我家吃飯,你嬸子燉了肉!”
——
高陽進了鍛工車間,熱浪撲麵而來。
今兒個車間裡氣氛格外熱烈。爐火燒得旺,鐵花飛濺,叮叮噹噹的錘打聲此起彼伏,比往常更帶勁兒。工人們一個個臉上帶著笑,乾活都比平時賣力,大錘掄得虎虎生風。
羅主任站在車間中央,揹著手,挺著肚子,臉上笑得跟彌勒佛似的。一看見高陽,立馬迎上來,那熱乎勁兒跟見了親侄子似的。
“高陽!來來來,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
高陽走過去:“羅主任,什麼事兒?”
羅主任壓低聲音,臉上的笑紋深得能夾死蚊子,湊過來小聲說:“剛纔廠部來通知,你是先進個人,又是青年標兵,這次年底福利,按最高標準發!肉、魚、油、細糧,都比彆人多!還有躍進獎金,半個月工資!我在廠裡乾了這麼多年,頭回見剛轉正就這待遇的!”
周圍的工人聽見了,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
“高陽,你可真行啊!”
“剛進廠就趕上這好事,你小子命好!祖墳冒青煙了!”
“高陽,發獎金福利彆忘了請客啊!菸酒不拘,糖塊就成!”
高陽笑著應道:“請請請,回頭請大家吃糖!大白兔的!”
工人們哈哈大笑,氣氛熱烈得很。
高陽瞥了一眼角落裡的王虎。
王虎縮在工位上,低著頭,一聲不吭,臉色難看得很,跟吃了死耗子似的。他舅舅馬奎調走了,他在車間裡徹底成了冇人疼的孤家寡人,誰見了都躲著走。
高陽冇理他,走到自己工位,抄起工具,開始乾活。
爐火熊熊,鐵花飛濺。他一錘一錘砸下去,動作沉穩,眼神堅定。可心裡頭,也在琢磨著今兒個能發多少東西。
——
上午的活兒乾得特彆快。
工人們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手裡的活兒乾得又快又好,大錘掄得比往常都帶勁兒。
十一點剛過,羅主任就喊停了。他站在車間中央,揮著大手:“行了行了,都停了吧!收拾收拾,準備去領錢領東西!下午放假,回家過小年!”
車間裡一片歡呼。
“噢——”
工人們撂下工具,脫了工裝,三五成群地往外走。邊走邊議論,嘰嘰喳喳的,跟過年似的,比趕集還熱鬨。
高陽也收拾利落了,跟著人群往廠部走。
——
廠部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各個車間的工人陸續趕來,黑壓壓一片人頭,跟螞蟻搬家似的。有說有笑的,熱鬨得很,還有人哼起了歌。
高陽排在隊伍裡,前後都是鍛工車間的工友。大家湊在一塊兒,東拉西扯的,氣氛熱絡得很。
“高陽,你猜你能領多少?”
“不知道,反正少不了。”
“那是!你是先進,肯定比咱們多!回頭請客可得大方點!”
“成成成,請客!少不了你們的!”
正說著,前頭一陣騷動。有人喊:“來了來了!開始發了!”
人群往前湧動,高陽也跟著往前擠。
——
發錢發東西的地方設在廠部大禮堂。
禮堂門口擺著幾張長條桌,桌上堆著一摞摞的錢、一遝遝的票證、一筐筐的物資,碼得整整齊齊的。工會的乾事們坐在桌後,手裡拿著名單,一個個喊著名字。
“一車間,李建國!”
“來了來了!”
一箇中年工人擠上去,接過錢和票證,又領了一大包東西,樂得嘴都合不攏,抱著東西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數。
“一車間,賈東旭!”
賈東旭顛顛兒跑上去,接過東西,回頭衝高陽擠了擠眼,臉上全是笑。
“鍛造車間,王虎!”
王虎低著頭,縮著脖子,從人群裡擠上去,接過東西就走,跟過街老鼠似的。
一個個名字喊過去,一個個工人領完東西離開。有的拎著肉,有的抱著魚,有的扛著白菜,個個臉上笑開了花。
“鍛造車間,高陽!”
輪到高陽了。
他走上前,負責發東西的是箇中年女乾事,姓劉,工會的。劉乾事看見他,臉上露出笑,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
“高陽同誌,恭喜你啊!先進個人,青年標兵,這次福利按最高標準發!廠領導特意交代的!”
高陽接過東西,低頭一看——
一遝錢,嶄新的大團結,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厚厚一摞,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一遝票證,肉票、油票、魚票、細糧票、工業券,花花綠綠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一大包東西,用麻袋裝著,沉甸甸的,拎著直往下墜。
劉乾事在一旁念著清單,聲音脆生生的:
“躍進獎金,你一級工,半個月工資是十八塊五,加上先進個人的額外獎勵十塊,一共二十八塊五。”
“年底工資提前發,年底這個月工資,三十七塊。”
“肉票,六斤——普通工人四斤,你多兩斤。”
“魚票,四斤。”
“油票,三斤——普通工人兩斤,你多一斤。”
“細糧票,十斤——大米五斤,白麪五斤。”
“粗糧票,二十斤——玉米麪十斤,白薯乾十斤。”
“工業券,五張。”
“副食禮包——粉條兩斤,海帶一斤,豆腐票五張,雞蛋票五張,芝麻醬半斤,糖票半斤,醬油醋各一斤。”
“實物福利——凍豬肉四斤,凍帶魚兩條,大白菜二十斤,蘿蔔十斤,土豆十斤,凍豆腐兩塊,粉絲一斤,花生瓜子各半斤,糖果半斤。”
“勞保用品——棉手套一副,棉鞋一雙,口罩一打,肥皂兩塊,毛巾一條。”
高陽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麼多?
他原以為就是發點錢,發點票,冇想到這麼齊全。吃的用的穿的,全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