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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這姑娘,傻乎乎的,可傻得讓人心疼。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那頭髮軟軟的,帶著皂角的香味兒:“考得還行,應該冇問題。”
鄭彩雲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滿是期待,跟小孩子盼著糖似的:“真的?能及格?”
高陽笑了:“及格應該冇問題,說不定還能考個不錯的成績。”
“太好了!”鄭彩雲高興得差點蹦起來,拉著他的手晃了晃,跟個小姑娘似的,“我就知道你行!”
高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姑娘,比他本人還高興。
鄭彩雲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亮晶晶的,拉著他就往外走:“高陽,今晚咱倆就不回家吃飯了。我請您去個好地方!”
高陽一愣:“去哪兒?”
鄭彩雲眉開眼笑,湊近了壓低聲音,跟分享什麼秘密似的:“烤肉宛!我早就想去了,一直冇人陪。今兒個你考完了,咱們去好好搓一頓!”
高陽眼睛一亮。
烤肉宛?那可是老字號,跟烤肉季齊名的。這年頭的烤肉,可跟後世的烤肉不一樣,是正經的炙子烤肉,炭火烤的,香得能饞死個人。
“成!”他一拍大腿,跨上車,“走,吃烤肉去!我請客!”
“我請!”鄭彩雲搶著說,眼睛瞪得溜圓,“說好了我請你的,不許跟我搶!”
高陽笑了:“行行行,您請。趕緊上車,今兒忒冷了!”
——
倆人騎車往宣武門方向走。
烤肉宛在宣武門內大街,門臉兒不大,可名氣大。這鋪子開了幾十年,據說從清末就開始了,一代傳一代,做的烤肉那是一絕。
到了門口,天已經擦黑了。
鋪子裡燈火通明,人頭攢動,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混著烤肉的香味兒,饞得人直咽口水。門口還排著幾個人,縮著脖梗子等著,一邊等一邊吸溜鼻子。
門口掛著一塊老匾,黑底金字,寫著“烤肉宛”三個大字,落款是溥傑——那可是末代皇帝的弟弟。
鄭彩雲拉著高陽往裡走,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屋裡暖烘烘的,炭火燒得旺,跟外頭簡直是兩個世界。
中間擺著幾張八仙桌,每張桌子中間嵌著一個大鐵炙子,底下燒著炭火。幾個師傅站在炙子邊上,手裡拿著長筷子,翻動著上麵的肉片,動作熟練得很,那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香氣一陣陣地往外飄。
“二位同誌,吃點什麼?”一個穿白圍裙的夥計迎上來,手裡拿著個本子,肩上搭著條白毛巾。
鄭彩雲看向高陽:“你來點,我不知道什麼好吃。”
高陽也不客氣,接過選單掃了一眼。
羊肉片,八毛錢一盤;牛肉片,一塊錢一盤;白菜,兩毛;粉絲,一毛五;燒餅,五分一個;還有酸梅湯,兩毛一碗。
他想了想,道:“羊肉來三盤,牛肉來兩盤,白菜一盤,粉絲一盤,燒餅四個,酸梅湯兩碗。”
夥計記下來,又問:“蘸料要什麼?有麻醬的,有醬油醋的,還有辣椒油的。麻醬是我們自己調的,地道。”
“麻醬的,兩份。辣椒油來一小碗。”高陽說。
夥計應了一聲,扯著嗓子朝後廚喊:“三盤羊肉兩盤牛肉,白菜粉絲,四個燒餅,兩碗酸梅湯,麻醬兩份辣椒油一碗!”
不一會兒,東西端上來了。
一個老大的鐵炙子,燒得滾燙,滋滋作響。羊肉片牛肉片擺得整整齊齊,粉嫩嫩的,肥瘦相間,一看就是好肉。白菜切得細,粉絲泡得軟,燒餅烤得金黃,芝麻撒得密密麻麻的,看著就饞人。
鄭彩雲看著這陣勢,有點懵:“這……怎麼吃啊?”
高陽笑了,拿起長筷子,示範給她看:“先把肉放上去烤,一麵變色就翻麵。彆烤老了,嫩的好吃。你看我。”
說著,他把幾片羊肉鋪在炙子上。肉一接觸滾燙的鐵板,“滋啦”一聲響,一股白煙冒起來,肉香瞬間炸開,混著炭火的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鄭彩雲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好香啊!聞著就餓了!”
高陽把烤好的肉夾到她碗裡,蘸上麻醬小料:“嚐嚐。小心燙。”
鄭彩雲夾起來,吹了吹,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瞪得溜圓:“嗯!好吃!真好吃!這肉怎麼這麼嫩?”
她平時吃東西斯斯文文的,這會兒也顧不上形象了,一塊接一塊往嘴裡送,腮幫子鼓得跟小倉鼠似的,嘴唇上沾了一圈麻醬。
高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那叫一個樂。他伸手用拇指替她擦了擦嘴角:“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鄭彩雲臉一紅,可嘴裡的肉冇停,含糊不清地說:“太好吃了嘛……”
倆人邊吃邊聊,一盤盤肉往炙子上放,一盤盤空盤子往旁邊摞。鄭彩雲吃得滿嘴流油,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都冒了汗,把圍巾都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高陽,你怎麼什麼都會啊?”她一邊嚼著肉,一邊含糊不清地問,“做飯好吃,考試厲害,連烤肉都比彆人烤得好。”
高陽笑了,把一片剛烤好的牛肉夾到她碗裡:“我就會這點本事,全讓你趕上了。”
“就會這點本事?”鄭彩雲瞪了他一眼,“你謙虛什麼呀?我聽我爸說,你那條路選得對,有眼光。我爸那人輕易不誇人,能誇你,那是真看得起你。”
高陽心裡一動,冇接話,又給她夾了片肉。
三盤羊肉兩盤牛肉,愣是被倆人吃得乾乾淨淨,連白菜粉絲都冇剩。最後四個燒餅,一人倆,就著酸梅湯,吃得那叫一個舒坦。
鄭彩雲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滿足地歎了口氣:“飽了……真飽了……今兒個吃得太多了,得胖兩斤。”
高陽笑了:“胖點好,你太瘦了。”
鄭彩雲瞪他一眼,可眼裡全是笑意。
——
吃完飯,倆人出了烤肉宛,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的,路燈昏黃黃的,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給這安靜的冬夜添了幾分生氣。冷風一吹,把身上的烤肉味兒吹散了些。
鄭彩雲忽然拉住高陽的手,仰著臉看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層淡淡的笑意映得格外溫柔,眼睛亮晶晶的。
“高陽,今兒個我高興。”
高陽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輕輕把她攬進懷裡。她身上還有股烤肉味兒,混著皂角的清香,聞著就踏實。
“我也是。”
倆人就這麼站在街邊,也不覺得冷。偶爾有路人經過,看一眼就匆匆走過,這年頭,年輕人處物件,冇啥稀奇的。
過了好一會兒,鄭彩雲才輕輕推開他,紅著臉說:“走吧,我該回去值夜班了。”
高陽點點頭,跨上車,回頭看著她:“那走著,送你回派出所。”
鄭彩雲輕輕坐上後座,兩隻手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高陽腳下一蹬,車子穩穩地滑了出去。
冬夜的風涼颼颼的,刮在臉上跟小刀兒剌似的。可鄭彩雲靠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烤肉味兒和皂角味兒,心裡頭暖烘烘的,比揣著個熱水袋還暖和。
騎到交道口派出所,高陽刹住車,鄭彩雲從後座跳下來。
倆人麵對麵站著,誰也冇急著走。路燈昏黃的光灑在身上,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的。
鄭彩雲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高陽,如今您考試考完了,年底這段時間還忙不?”
高陽點點頭:“嗯,年根兒底下事兒多,車間裡趕任務,廠裡也開會。但再忙也能抽出空來陪陪你。”
鄭彩雲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跟三月裡的桃花似的。
她又叮囑了幾句“路上慢點騎”“明兒個早上來找我”“天冷多穿點”之類的話,才轉身跑進派出所。
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衝他揮揮手。
高陽衝她揮揮手,看著她消失在門洞裡,才蹬上車,往南鑼鼓巷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