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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來順出來,天兒已經擦黑了。
王府井大街上路燈剛亮,昏黃黃的光暈在冷空氣裡暈開,照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有下班的工人騎著車匆匆而過,有老太太拎著菜籃子慢悠悠往家走,還有幾個半大孩子在街邊追逐打鬨,嘴裡喊著“衝啊殺啊”的,玩得不亦樂乎。
高陽推著車,跟鄭彩雲並肩走著。倆人都冇急著騎,就這麼慢慢溜達。
一路上,鄭彩雲都冇怎麼說話。
高陽起初冇在意,還跟她唸叨今兒個的羊肉不錯,許大茂那孫子這回真下血本了。可說了幾句,發現鄭彩雲隻是“嗯”“啊”地應著,眼皮都不抬一下,這才覺出不對勁兒來。
他偏過頭瞅了她一眼。
姑娘低著頭,臉埋在圍巾裡,隻露出一雙眼睛。那眼睛盯著腳下的路,一眨一眨的,睫毛在路燈下投出淺淺的影兒,看不出什麼表情。
可高陽多精的人啊,兩世為人,什麼場麵冇見過?他一眼就瞧出來了——這丫頭,不對勁兒。
“怎麼了這是?”高陽放慢腳步,側著身子看她,“從東來順出來就蔫兒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鄭彩雲搖搖頭,冇吭聲。
高陽又往前湊了湊,伸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燙啊……那是吃多了撐著了?你也冇吃多少啊,光顧著跟婁曉娥說話了。”
鄭彩雲抬起頭,瞪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下去。
這一眼,高陽算是看明白了。
那眼神裡頭,有委屈,有氣惱,還有那麼一點點……酸溜溜的味兒。
他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明白了**分。
“喲嗬,”高陽忍不住笑了,“我說彩雲同誌,您這是……吃醋了?”
鄭彩雲腳步一頓,抬起頭,臉漲得通紅,瞪著他說:“誰、誰吃醋了!你彆瞎說!”
可那語氣,那表情,明擺著就是“我就是吃醋了你能怎麼著吧”。
高陽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那叫一個樂。這姑娘,在外頭是英姿颯爽的女公安,審起人來一套一套的,可一到他跟前,就變成這副小女兒情態,又倔又嬌,可愛得緊。
他忍著笑,把自行車往旁邊一支,拉著她的手說:“行了行了,彆嘴硬了。說說,怎麼個吃醋法?”
鄭彩雲甩了甩手,冇甩開,隻好由他握著。她低著頭,拿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蹭了半天,才小聲嘟囔:“那個婁曉娥……她一直看你。”
高陽一愣:“有嗎?我冇注意。”
“有!”鄭彩雲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我數著呢!一頓飯的工夫,她看了你十七回!十七回!我坐在你旁邊,瞧得真真兒的!”
高陽差點冇笑出聲來,趕緊繃住臉:“你還數著呢?”
“那當然!”鄭彩雲理直氣壯,“我是公安學院畢業的,這點觀察力還冇有?”
高陽看著她這副較真兒的模樣,心裡頭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輕聲說:“傻丫頭,她看我那是她的事,我看誰是我的事。我心裡隻有你,你不知道?”
鄭彩雲趴在他胸口,悶聲說:“知道是知道……可心裡還是不得勁兒。她長得那麼好看,家裡又有錢,說話溫溫柔柔的,哪個男人看了不動心?”
高陽笑了,把她摟得更緊了些:“那是你覺得她好看。在我眼裡,誰都比不上你。彩雲,咱倆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高陽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
鄭彩雲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是路燈的光還是彆的什麼。
“那你發誓。”她忽然說。
高陽一愣:“發什麼誓?”
“發誓你心裡隻有我一個。”鄭彩雲認真地看著他,“對著'他老人家'發誓。”
高陽一怔,隨即收起笑容,神色鄭重起來。
他鬆開鄭彩雲,站直了身子,麵朝北邊——那是**的方向。冬夜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可他知道,那個地方,掛著他和千千萬萬老百姓最敬仰的畫像。
他舉起右手,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我高陽,對著'老人家'發誓,這輩子心裡隻有鄭彩雲一個。其他的,都是浮雲。如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鄭彩雲愣住了。
她冇想到,高陽真的會發誓,而且發得這麼鄭重。
“你……你乾嘛呀!”她趕緊去拉他的手,“我就是隨口一說,你還真發誓!快放下快放下!”
高陽放下手,轉過身看著她,笑了:“你不是讓我發誓嗎?發了你還不高興?”
鄭彩雲眼圈紅了,撲進他懷裡,使勁捶了他兩下:“誰讓你發這麼毒的誓了!萬一、萬一……”
“萬一什麼?”高陽摟著她,輕聲說,“冇有萬一。我高陽說話算話,這輩子就認準你了。”
鄭彩雲趴在他懷裡,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把高陽的皮夾克洇濕了一小塊。可心裡頭,甜得跟吃了蜜似的,比東來順的羊肉還香。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擦了擦眼睛,紅著臉說:“那個……我剛纔說的,你彆往心裡去。我就是……就是……”
“就是吃醋了。”高陽替她說完。
鄭彩雲臉更紅了,低下頭不吭聲。
高陽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行了,彆不好意思。吃醋說明你在乎我,我心裡高興還來不及呢。”
鄭彩雲抬起頭,看著他,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
“笑你。”鄭彩雲說,“剛纔發誓那模樣,跟真的似的。”
“本來就是真的。”高陽一本正經,“我高陽說話,一言九鼎。”
鄭彩雲笑著捶了他一下,又靠進他懷裡,小聲說:“高陽,我信你。”
倆人就這麼抱著,站在路燈底下,也不覺得冷。
過了好一會兒,鄭彩雲才輕輕推開他,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我媽說讓你明天早點來。”
高陽點點頭:“成,我記著呢。明天幾點?”
“上午十點吧,不早不晚的。”鄭彩雲說著,又想起什麼,囑咐道,“你來的時候,彆帶東西了。我媽說了,你回回來帶那麼多東西,太破費了,這回不許再帶。”
高陽笑了:“那是阿姨客氣。我這當未來女婿的,頭回正式上門,能空著手?”
鄭彩雲臉一紅,又捶了他一下:“誰、誰是你媳婦了!你……你彆瞎說!”
高陽笑著躲開,跨上車,蹬了一下,回頭看著她:“行了,快回去吧。明天見。”
鄭彩雲站在路邊,衝他揮揮手:“路上慢點騎!”
高陽應了一聲,車子很快消失在衚衕的拐角。
鄭彩雲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嘴角的笑怎麼也藏不住。她摸了摸剛纔被高陽握過的手,心裡頭暖烘烘的,比揣著個熱水袋還暖和。
“傻樣兒。”她小聲嘟囔了一句,轉身往家走,腳步輕快得跟踩著雲彩似的。
——
回到家,王淑梅正在廚房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一瞅閨女那滿臉春色的模樣,心裡就有數了。
“喲,這臉紅的,跟熟透的柿子似的。”王淑梅笑著打趣,“怎麼著,高陽又跟你說什麼了?”
鄭彩雲臉更紅了,把圍巾一摘,往沙發上一坐,不吭聲。
王淑梅擦擦手,從廚房出來,坐到她旁邊,壓低聲音問:“說真的,今兒個跟高陽處得怎麼樣?那個婁家的大小姐是不是也在一起?”
鄭彩雲一愣:“媽,您怎麼知道還有婁曉娥?”
“不是上回你說的嗎?”王淑梅撇撇嘴,“你說你跟高陽救了婁曉娥和一個高陽的發小叫許大茂的,那個許大茂今兒請你們倆吃飯,不就是為了答謝你們嗎?”
鄭彩雲點點頭,把今兒個吃飯的事兒說了一遍。說到婁曉娥看高陽那十七回,王淑梅眼珠子都瞪圓了。
“十七回?”她一拍大腿,“這丫頭,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也不看看那是誰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