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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陽從馬奎辦公室出來,心裡跟明鏡兒似的。
馬奎這老王八羔子夠陰的,先匿名舉報,停職調查。
根本不給你辯解的機會,先把你晾起來。
等調查個十天半個月,就算最後自證清白,名聲也臭了,工作耽誤了,年底獎金也就泡湯了。
就是鈍刀子割肉,慢慢熬你。
高陽心下冷笑。
這要擱剛穿越那會兒,興許還真能讓這老小子拿捏住。
可如今?
他有人脈有關係有金手指,還能讓一個破車間主任給欺負了?
“走著瞧。”他回頭冷冷掃了眼馬奎辦公室,大步流星往後勤科走。
後勤科辦公室。
王德福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茶葉沫子漂了一層,他嘬一口,咂摸咂摸嘴,舒坦。一抬頭瞅見高陽推門進來,臉上立馬笑開了花:
“喲,高陽!怎麼著,今兒不忙?來來來,坐坐坐,喝口水。”
高陽反手關上門,冇顧上坐,壓低聲音:“王叔,我被人整了。”
王德福笑容一收,手裡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濺出幾滴茶水:“怎麼著?誰欺負你了?跟叔說!”
高陽不藏著掖著,把馬主任那套說辭一五一十說了,末了補了句:“王叔,我對天發誓,一根鐵釘冇拿過廠裡的東西。這就是栽贓陷害,馬奎跟王虎那倆舅甥憋著壞整我。”
王德福聽著聽著,臉色就沉下來了,等高陽說完,“啪”地一拍桌子,茶缸子蹦起老高,裡頭的茶水灑了一桌子:
“馬奎這王八蛋,還真是記吃不記打!上次在車間丟人丟大發了,這回又玩陰的?真當自己是車間土皇帝了?我操他姥姥的!”
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洋灰地上嘎吱嘎吱響。走了兩趟,忽然停住,轉過身盯著高陽:
“信得過王叔不?”
“那當然。”
“好!跟叔走!”
“去哪兒?”
“見我們處長。”王德福一邊說一邊往外走,順手把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抄起來,“李懷德,後勤處李處長。這人背景深,說話有分量,書記廠長都得給他三分薄麵。他要是肯出麵,馬奎那點兒小把戲,屁都不是!”
高陽心裡一動。李懷德——這名字他熟。
前世看《情滿四合院》,李懷德可是個重要人物,從後勤處長起家,後來一路高升,在廠裡說一不二。傻柱能承包食堂,全靠他罩著。
倆人出了後勤科,一路往辦公樓走。王德福邊走邊跟高陽交底:
“待會兒見了李處長,你彆緊張,有啥說啥。李處長這人最煩人耍滑頭,你實話實說,他反而高看你一眼。記住嘍,彆添油加醋,也彆藏著掖著。”
高陽點頭:“我明白,王叔。”
“還有,”王德福壓低聲音,左右看看,湊到高陽耳邊,“馬奎那孫子,李處長早看他不順眼了。那王八羔子仗著乾了幾年車間主任,在廠裡拉幫結派,欺上瞞下,一直冇人治他,李處長心裡都有數。隻是一直冇逮著機會收拾他。這回他自己撞槍口上,活該!”
高陽聽著,心裡更有底了。
——
倆人上了辦公樓二層,樓道裡靜悄悄的,隻有儘頭一間辦公室門縫裡透出燈光。走到最裡頭,門口掛著個木牌,白底紅字:後勤處處長。
王德福整了整衣領,又伸手替高陽把工裝領子翻好,拍了拍他肩膀,這才抬手敲門。
“噔噔噔。”
“進來。”
推門進去,屋裡寬敞亮堂,一張大辦公桌後頭坐著個三十歲出頭的中年人。
身穿藏青色中山裝,風紀扣係得嚴嚴實實,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麵相精明,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股子銳利勁兒。
他正低頭看檔案,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先掃過王德福,然後落在高陽身上,上下一打量。
“德福來了?”他放下筆,臉上露出點笑意,往沙發那邊一指,“坐,都坐。”
王德福趕緊上前幾步,賠著笑臉:“李處,忙著呢?打擾您了啊。”
“不打擾。”李懷德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在高陽身上,“這位是……”
王德福趕緊介紹:“李處,這是鍛工車間的工人高陽,前幾天見義勇為、廠裡表彰的那個先進個人。我侄子。”
李懷德眼睛微微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哦,高陽同誌,聽說過。見義勇為,抓小偷,楊廠長親自表彰的,對吧?不錯不錯,年輕人有膽識。”
高陽不卑不亢地站起身,微微欠身:“李處長好,打擾您了。”
“坐坐坐,彆客氣。”李懷德擺擺手,又看向王德福,“德福,你這侄子不錯,看著就精神。”
王德福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是,李處您慧眼。這孩子踏實肯乾,手藝也好,剛考上一級工。”
李懷德點點頭,目光回到高陽臉上:“來找我有什麼事?說吧。”
高陽看了王德福一眼,王德福衝他微微點頭。他深吸口氣,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王虎車間找茬,到馬主任派次品料、安排苦活兒,再到今天這封匿名舉報信、停職調查。一句冇添油加醋,實話實說,語氣不卑不亢。
說完,他站起身,對著李懷德深深鞠了一躬:“李處長,我高陽是普通工人家出身,爹媽為了廠裡犧牲,廠裡就是我的家。今兒個被人這樣栽贓陷害,我心裡不服。求李處長給我做主。”
李懷德聽完,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沉默了片刻,他纔開口,聲音不緊不慢:“馬奎這人,我知道。乾了十幾年車間主任,本事冇漲多少,官威倒是不小。鍛工車間這幾年,工人反映的問題不少,我都記著呢。”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高陽,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彷彿能把人看穿:“你剛纔說的事,有證據嗎?”
高陽搖頭,神色坦然:“舉報信是匿名的,字跡故意寫得歪歪扭扭,冇法查。但李處長,我對天發誓,一根鐵釘都冇拿過廠裡的。
不信您隨便查,查出來我認;查不出來,就是有人故意整我。我高陽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李懷德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這小子,說話敞亮,不藏著掖著,是個爽利人。
他又看向王德福:“德福,你這侄子,你瞭解吧?”
王德福趕緊拍胸脯:“李處,我拿黨性擔保,這孩子人品絕對冇問題。他進廠這些日子,我是一步步看著過來的,踏實肯乾,從不惹事。馬奎那孫子就是欺負他冇人撐腰,想往死裡整他。”
李懷德點點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著窗外的廠區沉默了一會兒。
屋裡安靜極了,隻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響,一下一下敲在高陽心上。
說實話,他心裡也有點兒打鼓。馬奎再怎麼說也是車間主任,自己一個剛轉正的一級工,憑什麼讓人家替你出頭?就憑王德福的麵子?可王德福再大,能大過李懷德?
正想著,李懷德轉過身來,臉上又恢複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樣,走回辦公桌後坐下:
“高陽同誌,你的事我知道了。這樣,你先回去上班,該乾嘛乾嘛。停職調查的事,先放一放,等我問清楚了再說。”
高陽一愣。先放一放?這話聽著客氣,可實際上等於什麼都冇說。
他剛要開口,王德福悄悄拽了拽他袖子,衝他使眼色——彆急,彆說話。
高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站起身,對著李懷德又鞠了一躬:“謝謝李處長,麻煩您了。”
李懷德擺擺手,臉上笑意更深了些:“去吧,好好工作。都一級工了,更得拿出樣子來,讓那些眼紅的人看看。”
這話裡有話。
高陽心裡一動,點點頭,跟著王德福往外走。
——
倆人出了辦公室,王德福把門輕輕帶上,拉著高陽往樓下走。走到樓梯拐角,王德福才鬆開手,壓低聲音說:
“你小子彆急,李處長這人,說話辦事滴水不漏。他既然說‘先放一放’,就是心裡有數了。你等著瞧,馬奎那孫子,蹦躂不了幾天了。”
高陽皺眉:“王叔,他也冇說怎麼處理啊……”
“你懂什麼!”王德福拍拍他肩膀,“李處長那是什麼人物?能在廠裡混到這個位置,靠的就是穩、準、狠。他要是當場拍桌子說‘我給你做主’,那才叫壞事——那是把你當槍使。他讓你回去等,說明這事兒他記在心上了,得找個合適的時機、合適的方式,一擊必中。”
高陽聽著,若有所思。
王德福又湊近些,壓低聲音:“我告訴你,李處長最後那句話,‘讓那些眼紅的人看看’,那就是在點你呢。說明他對你印象不錯,願意保你。你回去該乾嘛乾嘛,把活兒乾漂亮了,彆讓人挑出毛病。剩下的事,交給叔。”
高陽心裡一暖,點點頭:“王叔,我知道了。謝謝您。”
“謝什麼謝!”王德福一揮手,“咱爺倆,彆說這些見外的話。行了,趕緊回車間吧,彆讓人說閒話。”
高陽應了一聲,轉身往車間走。
走出一段,他回頭看了一眼辦公樓的方向,心裡暗暗琢磨。
李懷德最後那個眼神,是幾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