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散場時,天色已經有些擦黑了。西邊的天還剩一抹紅,路燈剛亮起來,昏黃昏黃的。
鄭彩雲婉言謝絕了高陽請她去國營飯店吃飯的邀請,理由是天晚了怕父母擔心,下次,下次跟家裡提前打好招呼一定陪他。
高陽隻好作罷,心想不急,來日方長嘛。
他騎著車,先送鄭彩雲回家。
一路上,倆人都冇怎麼言語。冬日的風輕輕吹著,車鈴鐺偶爾響一聲,叮鈴鈴的。可誰都不覺得尷尬,反倒覺得彼此的距離,又近了一步。
到了東城區政府家屬院門口,鄭彩雲從後座下來,低著頭,捏著圍巾一角,輕聲說:
「高陽,謝謝你,今兒個,我真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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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高陽瞅著她,眼底滿是柔和。昏黃的路燈照在她臉上,把那層紅暈映得格外好看,「下回,咱們再去看《英雄虎膽》?聽說也挺帶勁的。」
「成。」鄭彩雲聞言抬頭,衝他笑了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轉身跑進了家屬院,跑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衝他揮揮手,才消失在門洞裡。
高陽看著她背影消失,心裡頭暖烘烘的,用力揮了揮胳膊:「耶!」
然後翻身上車,腳下用力一蹬,心情暢快地往四合院方向猛踩而去。
車鈴鐺在夜風裡叮鈴鈴地響,驚起幾隻落在電線上的麻雀。
且說。
鄭彩雲一路哼著小曲兒進了家門,臉蛋兒紅撲撲的,跟下蛋的母雞剛出窩似的,圍巾都冇顧上摘。
剛邁進一樓的客廳,就瞧見她爹鄭向陽坐在沙發上。一身白襯衣套著灰毛衣,手裡攥著份《人民日報》,鼻樑上架著副黑框老花鏡,看著斯斯文文的,可那眼皮子一抬,眼神裡頭自帶分局副局長的威嚴,不怒自威。
她媽王淑梅繫著藍布圍裙,剛把最後一盤炒白菜端上桌,一瞅見閨女這模樣,眼睛當時就亮了,手裡的鍋鏟都忘了放下。
「哎呦喂,死丫頭,這一下午跑哪兒瘋去了?」王淑梅擦了擦手,湊過來上上下下打量,跟看西洋景似的,「我跟你爹等你吃飯都等涼了。說,說,上哪兒野去了?」
鄭彩雲被她媽看得渾身不自在,抬手把圍巾扯下來,耳根子微微發燙:「哪兒野了,我這不……出去辦點兒正事兒嘛。」
「辦正事兒?」鄭向陽放下報紙,老花鏡往下一滑,目光直直落在閨女臉上,那眼神跟審案子似的,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是跟人辦事兒,還是自個兒辦事兒?我可聽說了,你今兒下午冇去派出所,也冇去你老姑家。」
鄭彩雲心裡咯噔一下。
她爹是乾公安的,嘴嚴心細,什麼事兒都瞞不過他。打小兒她就怵她爹這眼神,跟能看穿人心思似的,藏都藏不住。
她抿了抿嘴,索性不藏著掖著了,大大方方承認:「我……我是跟高陽一塊兒出去的。」
「高陽?」王淑梅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臉上的笑紋都深了,跟綻開的花兒似的,「哎喲喂,是你老姑先前要給你介紹的那個物件啊?就是紅星軋鋼廠那個,前幾天還見義勇為幫你抓賊的小夥子?」
「媽——」鄭彩雲嗔怪地瞪她一眼,「什麼物件不物件的,就是……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王淑梅可不信這套,一把拽住閨女的胳膊,那手勁兒跟鉗子似的,「普通朋友你臉這麼紅?普通朋友你哼著小曲兒進門?你當你媽是老糊塗啊?我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
鄭彩雲被她媽問得語塞,低下頭不吭聲了,隻拿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鄭向陽看著閨女這模樣,心裡早就有譜了。
前些日子高陽見義勇為那事兒,他特意讓人悄悄查過底細——父母剛走,人老實本分,在軋鋼廠乾鍛工,手藝紮實,為人正派,冇什麼亂七八糟的毛病。底子乾乾淨淨的,是正經人家的孩子。
他把報紙疊好放在茶幾上,摘下老花鏡,不緊不慢地問:「聽說,前兩天軋鋼廠給他開表彰大會了?」
「嗯。」鄭彩雲點點頭,聲音都輕了幾分,跟蚊子哼哼似的,「還是我親自給他送獎狀來著,……後來我倆就約好了今兒下午去看場電影,順便逛逛街。」
「看電影?逛逛街?」王淑梅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湊得更近了,「在哪兒看的?看的什麼片子?他給你買零嘴兒冇有?對你好不好?說話辦事兒利不利索?」
「媽——」鄭彩雲被她媽這一連串問題問得臉更紅了,跟熟透的柿子似的,「您怎麼什麼都問啊!跟查戶口似的!」
「我閨女的事兒,我不得問清楚?」王淑梅理直氣壯,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凳子上,擺出長談的架勢,「人是你老姑介紹的,那我也得替你把把關,那小夥子人怎麼樣?你倒是說呀!」
鄭彩雲抿著嘴,想起高陽在車間裡當著那麼多人麵不卑不亢的樣子,想起他送自己時那沉穩的背影,想起他握住自己手時掌心的溫度,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挺好的……人挺穩當的,有骨氣,不巴結人,也不怕事。說話辦事兒都透著股踏實勁兒。」
鄭向陽聽著閨女這話,心裡暗暗點頭。
他見過太多溜鬚拍馬、見風使舵的主兒。能在公安分局副局長這塊招牌麵前不卑不亢的年輕人,還真不多見。
「他之前知不知道你是我閨女?」鄭向陽突然問了一句。
鄭彩雲一愣,隨即搖搖頭:「不知道,他幫我的時候,我倆還冇認識呢!」
鄭向陽眼睛微微眯了眯,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
隻要不是事先知道閨女背景,刻意攀附就好,這小夥子,人品靠得住。
王淑梅可不管這些,她拉著閨女的手,絮絮叨叨地打聽:「他家還有什麼人?一個月掙多少?住哪兒?家裡幾間房?」
「媽!」鄭彩雲被她媽問得招架不住,直跺腳,「您這是審犯人呢?」
「我不得問清楚?」王淑梅振振有詞,拍拍閨女的手,「我閨女找物件,那是天大的事兒!你快說!」
鄭彩雲被她媽纏得冇辦法,隻好一五一十地交代:「他父母都走了,就他一個人。在軋鋼廠鍛工車間,一個月三十七塊,住南鑼鼓巷那邊的四合院,就兩間東廂房。」
王淑梅一聽,眉頭微微皺了皺:「就兩間房?那往後……」
「媽!」鄭彩雲趕緊打斷她,臉漲得通紅,「您想哪兒去了!誰說要往後了?」
王淑梅瞅著閨女那羞臊的模樣,心裡頭明鏡兒似的。這丫頭,嘴上不承認,心裡頭八成是看上人家了。她當媽的還能看不出來?
鄭向陽站起身,拍了拍閨女肩膀,語氣沉穩:「人靠譜就行。房子錢票都是身外之物,以咱們家條件還缺這個?隻要人品正,那纔是根本。」
鄭彩雲抬起頭,看著她爹那難得溫和的眼神,心裡頭暖烘烘的。
王淑梅見狀,也不再追問了,拉著閨女往桌邊走:「得,先吃飯,吃完飯再細說。那小夥子的事兒,你回頭多跟媽講講,愛吃什麼,愛穿什麼,有什麼喜好,都說說。」
鄭彩雲被她媽按在椅子上,看著桌上熱騰騰的飯菜,心裡頭卻想著高陽在大門口目送自己的模樣。
那挺拔的身影,那沉穩的眼神,那在電影院裡偷偷握住自己的手的時候……
她臉上又燙了起來,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扒拉著碗裡的米飯。
鄭向陽端起飯碗,不動聲色地看了閨女一眼,心裡頭卻琢磨著——
不成,趕明兒得找機會,親自見見這個高陽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