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纔可聽說了啊,你們廠可真捨得下本兒,連自行車票都獎勵。」鄭彩雲笑著迎上來,眼底滿是替他歡喜的神色。
高陽嘴角不由得往上翹:「誰說不是呢。正愁著冇車票買輛新車呢,這就送上門來了。」
「那你抓緊時間去百貨商場定車。」鄭彩雲跟他並肩往廠區門口走,腳步輕快,「去晚了怕是挑不著好款式。
我記得同事們說前門百貨剛來了一批永久牌,黑車架的那款最皮實,騎起來穩當。」
倆人說著話,到了高陽停在車棚的那輛舊自行車跟前。
這車還是他剛穿過來時原主父親留下的老物件,有些年頭了,是解放前產的,車圈鏽了一圈,騎起來叮叮噹噹亂響,跟散了架似的。
高陽一直撂在這,平日裡寧願腿著走路,也不稀得騎它——他嫌丟人。
「我先送你回派出所?」高陽扶著車把,扭頭問她。
鄭彩雲搖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齊整的電影票,遞到他手裡:「不用,我跟所裡請了假了,待會兒去看我老姑。這是交道口電影院的票,《狼牙山五壯士》,禮拜天下午兩點半的。」
她手指細細長長,遞票時輕輕碰了碰高陽的掌心,臉頰微微泛紅,卻還是抬眼望著他,眼神亮閃閃的:
「高陽,禮拜天,咱們一塊兒看看唄?就當……就當是我替你慶賀拿了先進。」
高陽捏著那張還帶著姑娘體溫的電影票,心裡跟揣了個小火盆似的,熱熱乎乎的。
他瞅著鄭彩雲微微泛紅的耳根子,鄭重地點了點頭:「成,禮拜天我準點到。我去你家接你,咱們從和平裡逛到崇文門,順道吃碗滷煮。」
「好。」鄭彩雲笑得眉眼彎彎,使勁點了點頭,又囑咐道,「那你可別遲到,我頂不愛等人。」
「放心吧,誤不了。」高陽抬手做了個保證的手勢。
倆人又說了幾句,鄭彩雲才依依不捨地轉身走了。高陽推著車,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路口,才翻身上車,叮叮噹噹地往廠區外的供銷社騎去。
——
還真叫鄭彩雲說著了,前門百貨商場的永久牌自行車果然搶手。
櫃檯裡頭擺著三輛,兩輛已經貼了「已售」的條子,就剩下一輛烏黑鋥亮的二八大槓,孤零零戳在那兒。
高陽憑著先進個人的榮譽證書和廠裡批的票,順順噹噹把車提了出來。他又跟百貨商場的師傅磨了半天嘴皮子,好話說了一籮筐,愣是多饒了一個車鈴鐺和一副新腳蹬子。
師傅見他年紀輕輕就是廠裡先進,格外客氣:「小夥子,人長得真精神,這車配你,往後騎出去,保準回頭率高高的。」
高陽付了錢,推著新車子走出供銷社,心裡那叫一個敞亮。他試著騎了一圈,車鏈子順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車鈴鐺清脆脆的,比起那輛舊車,簡直是天壤之別。
「往後出門,可方便多了。」高陽心裡盤算著,禮拜天帶鄭彩雲騎這車,準保倍兒有麵兒。
他騎著新車,先奔了趟後勤科。
王德福正坐在辦公室裡扒拉算盤,聽見門口動靜一抬頭,瞅見高陽進來了:
「小高,這個點你怎麼回來了?」
「嗬嗬,剛去百貨商場買了輛自行車,」高陽把隨身包往桌上一放,又從裡麵掏出一包水果糖:「王叔,多虧了您先前照應。我這買了新車,給您分點兒喜糖。」
王德福也不客氣,抓了一把糖塞口袋裡,剝了一顆扔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這孩子,跟我還外道。馬主任那事兒,我都聽說了,你做得對,咱工人就得守規矩,也得有骨頭。」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湊近高陽:「不過你可得留神,馬奎那人心眼兒窄,跟針鼻兒似的,記仇著呢。今兒你在大會上風光,他在台下臉都黑透了,跟鍋底似的。指不定又要使什麼壞水兒,你得留神。」
高陽眼神一沉,點了點頭:「我知道,王叔,謝謝您提點。」
「你心裡有數就成。」王德福拍了拍他肩膀,「我這邊也幫你盯著,他要是敢對你做小動作,我頭一個不答應。」
從後勤科出來,高陽騎著新車回了家。
這一宿,他睡得格外踏實。
——
轉眼到了禮拜天。
今兒個週末不上班,高陽就起得比較晚,等日頭高升以後他才捨得起床。
起床後下了個熱湯麵,就著老乾媽飽餐一頓。
接著他把新自行車從屋簷下推出來,打了盆涼水,拿塊舊棉布,仔仔細細擦了個遍——車架子、車把、車輻條,連腳蹬子都擦得一塵不染,黑漆鋥亮,能照見人影兒。
高陽再換上一身乾淨的中山裝,外套一件棉大衣,又特意找了塊手絹,把皮鞋擦了又擦,直到能映出光來,這才推著車出門。
他是卡著點出來的,跟鄭彩雲約好了中午去她家接她
從南鑼鼓巷到鄭彩雲家所在的東城區政府家屬院不遠,騎車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程。
高陽趕到時,鄭彩雲已經在大院門口等著了。
她今兒穿了件黃色的女式大衣,脖子上圍著條米白圍巾,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插著一根玉石簪子,整個人溫溫婉婉的,跟平日裡的颯爽警花簡直判若兩人。要不是那熟悉的眉眼,高陽差點冇認出來。
「彩雲,」高陽停下車,笑著跟她打招呼。
鄭彩雲瞅著他鋥亮的新車,眼睛一亮:「你來了,這新車子?真精神!」
「前兩天剛提的,」高陽跳下車,把後座擦了又擦,其實那後座本來就乾淨,「上來吧,坐穩了。」
鄭彩雲抿著嘴笑,輕輕坐上後座,兩手下意識地抓住了高陽的衣角。
高陽身形頓了頓,隨即腳下一蹬,自行車穩穩地滑了出去。
今兒個的天氣不錯,日頭暖洋洋的,灑在倆人身上。鄭彩雲的圍巾角被風吹起來,輕輕拂過高陽的手背,癢癢的。
和平裡的街道上,行人不算多,路邊的槐樹落光了葉子,枝枝杈杈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畫。有騎車的路人經過,都忍不住回頭瞅一眼這倆年輕人——男的挺拔,女的俊俏,騎著嶄新的永久牌,怎麼看怎麼般配。
高陽騎著車,車速不快,一路沿著街道往崇文門方向走。
鄭彩雲坐在後座,聞著高陽身上淡淡的鐵鏽味兒和胰子味兒,心裡甜絲絲的,跟吃了蜜似的。她偶爾抬頭,瞅著高陽挺直的背影,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翹。
倆人先在崇文門的小吃攤吃了碗滷煮。
那攤子不大,就支在路邊,幾張條桌,幾條長凳。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圍著條油光光的圍裙,手裡那把刀上下翻飛,切著豬肺豬腸。
熱騰騰的湯汁端上來,上麵飄著一層紅油,配上酥脆的火燒,倆人一人一碗,吃得渾身暖烘烘的,鼻尖上都冒了細汗。
吃完了,離電影開場還有一個多鐘頭,他們又順著大街逛了逛。
鄭彩雲給高陽買了個包爆米花,甜絲絲的香味兒飄得老遠。高陽則給她買了串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串在竹籤上,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稀。
倆人手裡拿著吃食,邊走邊聊,活像一對正經處物件的年輕情侶。路過的人瞅著,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眼神裡頭帶著笑。
——
到了交道口電影院,《狼牙山五壯士》正好開場。
影院裡座無虛席,淨是帶著孩子的家長,還有不少年輕的工人和學生。黑壓壓一片人頭,說話聲、嗑瓜子聲混成一片。
高陽和鄭彩雲坐在中間的位置,銀幕一亮起來,全場就安靜了。
瞅著銀幕上的戰士們浴血奮戰,高陽心裡頭滿是敬佩。
這年代的片子,實打實的真,冇有後世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看得人熱血沸騰。
等看到五壯士縱身跳下懸崖那會兒,影院裡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不少人都紅了眼眶,有老太太偷偷拿手絹擦眼睛。
鄭彩雲悄悄攥緊了高陽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高陽覺出她的情緒,輕輕回握過去,掌心的熱乎氣兒,像一股暖流,安撫了她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