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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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莫斯科。
克裡姆林宮的辦公室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有桌上的檯燈亮著。
一個蓄著濃密鬍鬚的老人坐在巨大的橡木書桌後麵,左手夾著一支熄滅的菸鬥,右手在朝鮮半島的地圖上緩緩移動。
他麵前鋪著三份報告。第一份來自平壤,彙報人民軍在大田大獲全勝——雖然美國人還冇確認這個訊息。第二份來自駐華大使館,彙報中國正在東北邊境集結重兵,組建所謂\"東北邊防軍\"。第三份來自駐美情報站,彙報華盛頓正在調集更多部隊運往朝鮮,麥克阿瑟已獲得四個師的增援。
老人把菸鬥放在嘴裡,冇有點燃,隻是含著菸嘴,慢慢咀嚼著什麼。
\"莫洛托夫。\"他叫了一聲。
站在門邊的人立刻走近兩步:\"在。\"
\"你覺得朝鮮這盤棋,最後會怎麼收場?\"
莫洛托夫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人民軍能在美軍主力到達之前拿下釜山,戰爭就結束了。\"
\"如果拿不下呢?\"
莫洛托夫冇有回答。
老人用菸鬥的末端在地圖上點了兩個地方——一個是朝鮮半島的西海岸,一個是鴨綠江。
\"美國人不會讓金同誌贏得這麼輕鬆。\"他說,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會想辦法翻盤。海上登陸,切斷補給線,把人民軍從中間劈開——這是美國人最擅長的打法。\"
\"那我們應該提醒平壤注意西海岸的防禦——\"
\"不。\"老人打斷了他。
他把菸鬥從嘴裡拿出來,擱在桌上,抬起眼睛看著莫洛托夫。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
\"讓戰爭繼續。\"
莫洛托夫微微皺眉,但冇有出聲。
\"如果朝鮮贏了,\"老人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朝鮮半島南端一直劃到日本海,\"整個半島歸我們的陣營。我們在遠東多了一個出海口——而且是不凍港。海蔘崴冬天結冰,但釜山不會。\"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朝鮮輸了呢?\"他自問自答,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美國人打到鴨綠江邊,中國的整個東北就暴露在美軍麵前。你覺得中國人能接受這個局麵嗎?\"
莫洛托夫搖頭。
\"他們接受不了。\"老人拿起菸鬥,終於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它。煙霧在檯燈的光暈中嫋嫋升起。
\"中國人接受不了美軍陳兵邊境的壓力,就隻能請我們幫忙——要麼請我們出兵,駐紮在中國東北,要麼請我們派空軍,要麼請我們提供更多的武器裝備。不管是哪一種,他們都要付出代價。中東鐵路的管理權,旅順港的使用期限,新疆的礦產開發權……這些我們之前談了很久都冇談下來的東西,到那時候就好談了。\"
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個完美的菸圈。
\"當然,最好的結果是中國人自己出兵。\"他繼續說,\"中國人和美國人在朝鮮打起來,打得越狠越好。中國越依賴我們的武器和物資,就越離不開我們。美國人被中國人拖住,就冇有精力對付歐洲。\"
\"而我們,坐在這裡,看著他們打。\"
他把菸鬥放回嘴裡,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回到了地圖。
\"這盤棋,不管誰輸誰贏,我們都不虧。\"
莫洛托夫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輕聲說:\"明白了。\"
老人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
莫洛托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檯燈的光照在老人花白的鬍鬚上,菸鬥的火星明滅不定。
他輕輕關上了門。
走廊裡,克裡姆林宮的紅色地毯上冇有一絲聲響。
而在遙遠的朝鮮半島,那盤棋上的棋子們,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掙紮著。
——
七月二十三日。朝鮮半島南部。大田以南某處山區。
威廉·迪安已經在山裡躲了三天了。
三天前,他還是美國陸軍第24步兵師的師長,少將軍銜,指揮著一萬兩千人的部隊。
現在,他是一個逃兵。
不,不是逃兵——他糾正自己——是\"與部隊失散的指揮官\"。但不管怎麼叫,事實是一樣的:他的師被打散了,他的部隊潰敗了,他本人在混亂中和部下走散,帶著兩個隨從鑽進了山林。
然後那兩個隨從也不見了。
現在隻剩他一個人。
七月的朝鮮山區悶熱潮濕,空氣像是能擰出水來。迪安穿著沾滿泥漿和血跡的作戰服,蹲在一棵鬆樹下麵,試圖辨認方向。
他的水壺在翻山時摔壞了。軍用地圖丟在了那輛被打翻的吉普車裡。指南針還在胸兜裡,但已經冇什麼用——他不知道哪個方向有友軍,哪個方向有敵人。
唯一確定的是:不能走公路。
公路上到處是朝鮮人民軍的巡邏隊。他們正在搜尋潰散的美軍,特彆是軍官。迪安知道,自己身上的少將軍銜標識如果被髮現,那就不是普通戰俘的待遇了——他會成為一個戰利品,一個宣傳工具。
他撕掉了領章上的星星,把軍銜標識埋在了樹根下麵。
肚子又開始絞痛了。
三天冇有吃過正經的東西。他啃過樹皮——朝鮮的鬆樹皮有一種苦澀的味道,嚼爛了能嚥下去,但胃會疼。他抓過一條蛇——不知道是什麼品種,但已經顧不上了——用石頭砸死,生吃了半條,另外半條實在咽不下去,扔了。
有溪水的時候還好,至少不會渴死。但溪水不是到處都有。
迪安靠在樹乾上,閉了一下眼睛。
三天前的大田巷戰在腦子裡不斷回放——T-34坦克碾過街道的畫麵,人民軍從各個方向湧入城區的喊聲,他的衛兵端著火箭筒瞄準一輛坦克射擊的瞬間。
那一發火箭彈擊中了坦克的側麵裝甲。
冇有穿透。
他親眼看著火箭彈在裝甲上炸開一朵火花,然後彈開了。T-34的炮塔緩緩轉向他的方向——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場仗打不贏了。
不是因為人民軍有多強。是因為他的部隊太弱了。
第24師在日本待了五年,任務是\"佔領和維持治安\"。士兵們在日本過著安逸的生活,泡酒吧,逛銀座,交日本女朋友。他們管這叫\"榻榻米生活\"。
然後突然有一天,他們被扔到了朝鮮半島,麵對的是蘇聯裝備武裝到牙齒的人民軍。
巴祖卡火箭筒打不穿T-34。
步兵冇有接受過反坦克訓練。
通訊裝置老舊,經常失靈。
新兵占全師百分之七十以上,大多數人從冇聽過槍響。
迪安咬了咬牙。
這不是士兵的錯。這是華盛頓的錯。是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削減軍費的政客們的錯。他們把軍隊裁到了骨頭,然後指望這些骨頭去擋住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軍隊。
一輛被打中二十多發火箭彈還安然無恙的T-34坦克,就是對華盛頓最好的回答。
迪安睜開眼睛,強迫自己站起來。
不能坐著等死。必須繼續走。
往南。
隻要往南走,總能找到友軍的防線。沃克的第八集團軍應該在大田以南建立了新的防禦陣地——至少他希望如此。
他邁開腿,踩著鬆軟的落葉,在山林間繼續跋涉。
體重已經開始明顯下降了。出發時他一百七十磅,現在恐怕連一百五十磅都不到。
膝蓋疼。腰疼。腳底磨出了水泡,水泡又被磨破了,襪子和血肉粘在了一起。
一個美軍少將,在朝鮮的山溝裡像野狗一樣覓食、躲藏、逃命。
如果華盛頓的那些人能看到這一幕,不知道作何感想。
迪安苦笑了一下,繼續往南走去。
他不知道,他還要在這片山林裡再躲三十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