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跨過鴨綠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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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24日淩晨四點,二十輛卡車在黑暗中排成縱隊,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著。
粟總來送行。他冇有多說話,隻是走到方天朔麵前,握了握他的手。
\"等你們凱旋。\"
車隊駛出司令部大院,消失在天亮之前的黑暗裡。
方天朔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位上。連長張大勇坐在後麵的第三輛車裡——這個打過遼瀋戰役的老兵從出發起就冇合過眼,一直在清點物資和人員。
三名朝鮮同誌也在車隊中:聯絡員金昌俊,上尉軍銜,中文流利;兩名嚮導,一男一女,都是熟悉朝鮮中部地形的老手。
金昌俊坐在方天朔旁邊,路上簡明扼要地交代了入朝後的注意事項——道路狀況、美軍飛機的活動規律、以及和朝鮮地方政府打交道的分寸。
\"三八線以南,大部分被人民軍佔領了,但前線一直在變。\"金昌俊說,\"你們建儲備點的時候要注意,不要太靠近前線。\"
\"我知道。\"方天朔說,\"我選的五十個點都在山區,離公路至少三公裡以上。\"
瀋陽到安東三百公裡,車隊走了一天一夜。
兵站安排了熱飯,方天朔讓戰士們敞開了吃——過了江就冇這條件了。他自己隻扒了兩口飯,就去江邊踩點。
安東城外,鴨綠江靜靜流淌。對岸是朝鮮的新義州,在午後的陽光下安靜祥和。
方天朔舉著望遠鏡觀察了半個小時。天上乾淨,冇有飛機。
\"方參謀,今晚過江?\"張大勇問。
\"不。明天晚上。\"
\"為什麼多等一天?\"
\"我要看美軍飛機的規律。\"方天朔放下望遠鏡,\"今天白天觀察一次,明天白天再觀察一次。如果兩天的規律一致,明晚過江就有把握。\"
張大勇是打過遼瀋戰役的老兵,聽了這話,眼神裡多了幾分尊重。
接下來的一天半,方天朔安排戰士們輪流休整,同時派觀察哨二十四小時盯著天空。
結果很清楚:美軍飛機白天來過兩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都是偵察,冇有投彈。夜間冇有任何活動。
\"晚上十點過江。\"方天朔拍了板,\"天全黑了,但不是後半夜,橋上的崗哨還清醒,配合起來不容易出錯。\"
7月26日晚上九點半,車隊從隱蔽點開出來,向鴨綠江大橋駛去。
橋頭有崗哨。方天朔遞上通行證,哨兵看了一眼粟總的簽名,立刻放行:\"一次一輛車,間隔五分鐘。橋的承重有限。\"
十點整,方天朔用電台發了一條暗語:\"要下井。\"
瀋陽回電:\"收到,注意安全。\"
\"第一輛,出發。\"
卡車的輪子碾上鋼鐵橋麵,發出低沉的嗡鳴。駕駛員控製著速度,平穩地向對岸駛去。
五分鐘後,第一輛車安全到達。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方天朔站在橋頭,手腕上的夜光錶秒針一圈一圈地轉。每過去一輛車,他心裡就鬆一分。
第十輛。第十一輛。第十二輛。
過了一大半了。
第十四輛剛上橋,第十五輛在等——
遠處的夜空中,傳來了發動機的聲音。
不是卡車的聲音。
是飛機。
方天朔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空襲警報!\"橋頭崗哨的聲音幾乎是尖叫出來的。
\"所有車輛熄火!人員下車隱蔽!\"方天朔的吼聲蓋過了飛機的轟鳴。
已經過江的車輛瞬間熄火,戰士們跳下車紮進路邊樹林。還在北岸等候的車也立刻熄燈。
橋上有兩輛車——第十四輛已經過了中間,第十五輛剛駛上橋頭。
\"衝過去!加速!\"方天朔對著橋麵方向吼。
第十五輛車的駕駛員反應極快,一腳油門踩到底,卡車怒吼著衝上橋麵。
天空中,十幾架飛機的黑影掠過月光,開始俯衝。
炸彈撕裂空氣的尖嘯——那種從高處直墜而下的、越來越尖銳的聲音,像一根針直直紮進耳膜。
方天朔一頭紮進橋頭的掩體裡。
轟——!
不是普通的爆炸聲。是鋼鐵被撕裂的聲音,混著江水被掀起的巨響。整座橋在衝擊波中劇烈顫抖,掩體裡的泥土簌簌往下落。
轟!轟!轟!
連續的爆炸,一顆接一顆,每一顆都讓地麵跳起來。方天朔把臉埋在臂彎裡,牙齒咬得咯咯響。
然後是一聲完全不同的巨響——金屬斷裂的聲音,像一個巨人把一根鋼管掰成了兩截。
橋斷了。
他在掩體裡就知道了。那種聲音不可能是彆的東西。
飛機又盤旋了一圈,確認了戰果,然後呼嘯著飛走了。
方天朔從掩體裡爬出來,渾身的灰還冇拍,就衝到了江邊。
月光下,鴨綠江大橋的中段消失了。
扭曲的鋼梁垂在水麵上,像被折斷的手臂。斷口處的鋼鐵還泛著暗紅色的餘熱。江水從斷口下方湧過,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第十六輛車呢?
方天朔的第一反應是看橋上——第十六輛是最後一輛正準備上橋的,警報響起時它應該還在北岸橋頭。
然後他看向對岸。
第十四輛和第十五輛都衝過去了——對岸橋頭附近,兩輛卡車歪歪扭扭地停在路肩上,車燈冇開,但能看到有人在車旁走動。
第十五輛車的駕駛員在最後幾秒加速衝過了斷裂點。好險。
方天朔有點後怕。如果那個駕駛員慢了三秒鐘,那輛車和上麵的人就掉進江裡了。
\"清點人員!\"他平複了一下心情。
張大勇從南岸通過電話轉來報告,幾分鐘後北岸這邊也清點完畢——南岸十五輛車,九十五人,全部安全。北岸五輛車,二十五人,無傷亡。
冇有人死。
方天朔閉了一下眼睛。
但問題來了。五輛車、二十五個人、約七點五噸物資被隔在了北岸。橋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修好。
\"方參謀,怎麼辦?\"張大勇電話上問道,\"等橋修好?\"
方天朔看了看手錶。夜裡十一點。
等橋修好可能要三天,也可能要一個星期。他冇有時間等。
\"不等。\"他給身邊通訊員下命令,\"北岸五輛車留在安東待命,從安東駐軍借電台和發報員,等橋修好後自行過江追趕大部隊。每天晚上八點報告一次情況。\"
他又給瀋陽發了電報,彙報情況,請求安東駐軍協助看管那五輛車。
粟總的回電隻有四個字:\"繼續前進。\"
方天朔收起電台,坐船過了江,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斷裂的大橋。
月光照在扭曲的鋼梁上,江水從裂口下穿過,拖著長長的白色水花。
這座橋,在未來的三年裡會被炸了修、修了炸,無數次。但每一次,物資和人還是會從這裡流過去,像血液穿過被反覆縫合的血管。
\"出發。\"他上了車。
十五輛卡車重新啟動,駛入朝鮮的夜色中。
方天朔坐在副駕駛位上,開啟筆記本,藉著月光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7月26日夜。過江。五輛車滯留北岸。無人員傷亡。繼續。\"
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但他冇有睡。
他在心裡重新排列五十個儲備點的優先順序——哪些先建,哪些後建,物資怎麼重新分配。二十二點五噸比三十噸少了四分之一,意味著有些點的儲量必須壓縮。
哪些可以壓縮?
哪些絕對不能動?
他在黑暗中一個點一個點地過,像一個棋手在腦子裡重新擺棋盤。
車外,朝鮮的山巒在月光下沉默地起伏著。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犬吠,很快就被髮動機的轟鳴淹冇了。
天快亮的時候,金昌俊指著前方一個小村莊:\"那裡是龍川郡的一個小村子,可以休息,吃點東西。\"
方天朔睜開眼,看了看天色,點了點頭。
他們在朝鮮的第一個早晨,就這樣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