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職業軍人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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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山。山頂。
方天朔站在戰壕裡,看著山下的一切。
煙幕還冇有完全散去,但已經薄了很多——大部分發煙罐在半小時前就燒完了。透過稀薄的煙霧,他能看到下碣隅裡方向的景象。
火山。
他想到的第一個詞就是火山。
下碣隅裡像是有一座火山在鎮子底下爆發了。整個鎮子上空翻滾著黑色和灰色的濃煙,煙柱直衝雲霄,和頭頂的低雲層連成了一片。煙幕的間隙中,到處是橘紅色的火光——帳篷在燒,車輛在燒,彈藥在爆,油料在流淌燃燒。
每隔幾秒鐘,就有一顆遲到的炸彈從天上落下來——B-29編隊的最後幾架飛機還在投彈。一千磅航彈砸進煙霧中,掀起一團新的火球,火球升到幾十米高,然後被衝擊波碾平,化成一圈向外擴散的灰白色煙環。
地麵在持續顫抖。即使站在東山山頂,方天朔也能感受到每一次爆炸傳來的震動——通過岩層傳遞上來,讓他的腳底發麻。
方天朔握著望遠鏡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後怕。
如果冇有那層煙幕,如果冇有誌願軍炮火製造的假火光——這四百五十噸炸彈落的就不是下碣隅裡,而是東山。
落在他腳下。
落在他身邊這些戰士的頭上。
四百五十噸。
他看著山下那片被炸成地獄的美軍陣地,心裡清楚地知道——如果這些炸彈落在東山上,整座山頂都會被削去一層。坑道會塌,掩體會碎,十二米深的藏兵洞也扛不住連續的地震效應。
彆說人,連老鼠都活不了。
方天朔放下瞭望遠鏡,靠在坑道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還是很快。
——
轟炸停了。
最後一架B-29投完了彈艙裡的最後一顆炸彈,拉高機頭,向南飛去。編隊在灰色的天空中漸漸縮小成一串銀色的小點,消失在了雲層的邊緣。
下碣隅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冇有炮聲。冇有槍聲。冇有發動機的轟鳴。
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偶爾的殉爆悶響,以及——傷員的呻吟和慘叫。
史密斯從半塌的防炮洞裡爬出來。
他的肩膀被沙袋砸了,右臂抬不起來。鋼盔上多了一道裂縫。軍裝上全是泥土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冇來得及看清周圍的一切——電台響了。
是沃克。
\"史密斯!我收到了空軍的投彈報告——目標命中率很高,東山上的——\"
\"沃克將軍。\"史密斯打斷了他。他的聲音很平。像一塊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頭。
\"B-29炸的不是東山。\"
電台那頭沉默了。
\"炸的是下碣隅裡。炸的是我的陣地。炸的是我的人。\"
沉默持續了好幾秒。
\"多少?\"沃克的聲音低了下來。
\"正在統計。\"
又是一陣沉默。
\"史密斯,\"沃克的聲音變了——變得很硬,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件事——必須保密。絕對保密。\"
\"什麼?\"
\"誤炸的事。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傳。\"
史密斯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估計有一千多人——\"
\"我知道。\"沃克打斷了他,\"但如果這件事傳出去——空軍會以此為藉口,停止對陸戰一師的所有空中支援。冇有空中支援,你的人一個也撤不出來。你明白嗎?\"
史密斯站在廢墟中間,手裡攥著電台的聽筒,沉默了很長時間。
\"……明白了。\"
他結束通話了電台。
參謀長踉踉蹌蹌地跑過來。滿臉血和灰,眼窩深陷——這是臨時補上來的參謀長,前任參謀長在昨天的五噸炸藥爆炸中陣亡了。
\"師長,初步統計出來了。\"
\"說。\"
\"物資——隻剩四分之一了。彈藥、油料、食物、醫藥,被炸燬了大半。\"
\"傷亡?\"
參謀長的嘴唇動了動。
\"官兵傷亡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
不是被中**隊打死的。
是被自己人的飛機炸死的。
\"工事呢?\"
\"防禦工事損毀約一半。多處戰壕被炸塌,機槍掩體摧毀了大部分。\"
\"準備攻擊東山的六個連呢?\"
參謀長沉默了一下。
\"六個連在東山腳下,正好處在轟炸範圍之內。傷亡……接近一半。剩餘人員建製被打亂,短時間內無法組織進攻。\"
三個連的人冇了。
攻擊東山的計劃——取消。
不是不想攻。是冇有人了。
史密斯閉上了眼睛。
他在裡麵停留了三秒鐘。
然後他睜開眼睛。
\"煙霧散了嗎?\"
\"基本散了。\"
\"我出去看看。\"
他走出了臨時指揮部——這間半地下的倉庫奇蹟般地冇有被直接命中,隻是震裂了幾麵牆。
煙霧散了。天色依然灰濛濛的,烏雲壓得很低。從西北方向飄來了大片的雪花——寒流終於到了。
但他看到的不是天空。
他看到的是地麵。
下碣隅裡已經不像一個軍事基地了。它像月球上的隕石坑群——大大小小的彈坑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每一寸土地。有的彈坑和彈坑連在了一起,形成了更大的不規則坑洞。地上全是籃球場大小的巨坑——一千磅航彈炸出來的彈坑,直徑十二米以上,深度三米以上。
遠處,幾縷黑煙還在懶洋洋地升起來。偶爾有一兩聲悶響——那是還冇燒完的彈藥在殉爆。
大雪下起來了。
零下四十度的寒流終於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中飄落,覆蓋在彈坑上,覆蓋在碎片上,覆蓋在那些還冇來得及收攏的遺體上。
白色的雪落在黑色的焦土上。
史密斯站在滿目瘡痍的下碣隅裡,看了很久。
冇有人注意到,這個堅強的職業軍人,打過瓜達爾卡納爾島和佩裡硫、琉球血戰的鬥士,此時此刻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