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誤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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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炮擊開始了。
誌願軍的炮彈從四麵八方落在了美軍陣地上——迫擊炮、山炮、野炮,四十一軍和二十軍集中了所有能集中的火炮,同時朝下碣隅裡開火。
炮彈在煙幕中爆炸,每一發都掀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球。幾十門炮同時射擊,下碣隅裡美軍陣地上的爆炸火光此起彼伏,連綿不斷——從高空俯瞰,那片區域在白色的煙霧中像是一塊不斷閃爍的橘紅色補丁,閃光的頻率極高,幾乎是連成了一片。
史密斯躲在防炮洞裡。
又來了。和昨晚一樣的炮擊,和昨晚一樣的節奏。中國人趁著煙幕打了一輪炮,掩護步兵進攻。
他不太擔心。炮彈雖然討厭,但這種口徑的炮彈下碣隅裡的防禦工事扛得住。而且B-29馬上就到了——等B-29把東山炸平,中國人的進攻自然就停了。
他縮在防炮洞裡,默默等著B-29到來。
——
八千米高空。
五十架B-29\"超級空中堡壘\"排成三個縱隊,從南向北飛入長津湖地區上空。
領航機的投彈手趴在機頭下方的透明玻璃觀察窗後麵,通過諾頓瞄準器俯瞰下方的地麵。
他看到了長津湖——一個被冰雪覆蓋的巨大湖麵,在灰色的大地上呈現出一塊不規則的白色。但是——
\"該死。\"投彈手罵了一句。
長津湖正南方向,應該是下碣隅裡,包括目標東山——現在全部籠罩在一層厚厚的白色煙霧中。煙霧的範圍很大,覆蓋了整個鎮子和周邊至少兩三公裡的區域。從八千米高空往下看,就像是有人在地麵上鋪了一層白色的棉花,把所有的地麵特征都遮住了。
他什麼也看不到。
鎮子的輪廓——看不到。機場跑道——看不到。東山——看不到。
\"領航員,目標被煙霧遮蔽。\"投彈手對著機內通話器說,\"無法目視識彆目標。建議改用雷達盲投或者返航。\"
領航員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等一下。繼續觀察。\"
編隊在目標上空盤旋了一圈。
五十架巨大的銀色轟炸機在灰色的天空中緩緩轉彎,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高空迴盪。
投彈手緊盯著瞄準器的十字線,死死盯著下方那片白色的煙霧,試圖從中找到任何可以辨識的地麵特征。
然後他看到了。
煙霧中——某一片區域——突然亮起了密集的火光。
橘紅色的閃光。一閃,又一閃。然後更多的閃光出現了——幾十個、上百個爆炸產生的火光,在煙霧中不斷閃爍,密集得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板。
投彈手的心跳加快了。
他迅速在腦子裡做了判斷。
任務簡報上說:陸戰一師正在進攻東山。B-29的任務是轟炸東山上的中**隊陣地。
現在,煙霧中有一片區域正在發生極其密集的爆炸。幾十個、上百個爆炸火光同時閃爍,密集得連成了一片。
那是什麼?
不可能是中國人的炮火。中**隊的炮兵力量薄弱,這是美軍從朝鮮戰爭開始以來的共識——中國人靠的是步兵和輕武器,炮兵數量少,彈藥更少,絕不可能在一片區域內同時製造出幾十上百個爆炸火光。
而陸戰一師正在進攻東山——簡報上說得很清楚。
那麼,這片密集的爆炸火光,隻能是陸戰一師的炮兵在轟擊東山。
火光所在的位置,就是東山。
就是他要投彈的地方。
投彈手冇有多想。他是空軍,不是陸戰隊。他隻知道任務簡報上寫的:陸戰一師正在進攻東山。他看到了密集的炮擊火光。中國人不可能有這種火力。所以那就是目標。
\"目標確認!\"投彈手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煙霧中觀察到密集爆炸火光,判斷為友軍對目標實施火力準備。火光集中區域即為目標位置。請求投彈!\"
領航員回覆:\"確認。投彈!\"
投彈手的手指按下了投彈按鈕。
領航機的彈艙門開啟了。
八噸重的炸彈——十六枚一千磅高爆航彈——從彈艙中依次滑落,在高空中排成一串,翻滾著朝地麵墜去。
後麵的四十九架B-29依次跟進投彈。
五十架轟炸機,在十分鐘之內,向那片火光密集的區域傾瀉了四百五十噸炸彈。
——
下碣隅裡。
史密斯縮在防炮洞裡,聽著外麵中國人的炮彈一發接一發地落下,心裡在算時間。
兩點鐘了。B-29應該到了。
然後他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不同於迫擊炮彈的\"砰砰\"聲,不同於山炮彈的爆炸聲。
這是從天上傳來的聲音。
一千磅航空炸彈在下墜過程中和空氣摩擦,會發出一種特有的、越來越尖銳的嘯叫聲——從低沉的呼嘯逐漸變成刺耳的尖嘯,像是有一列火車從天上直直地衝下來。
史密斯在太平洋戰爭中聽過這種聲音——日軍的航空炸彈落下來的時候就是這個聲音。
但這一次——
聲音是從正上方傳來的。
不是從東山的方向。
是從頭頂。
炸彈落在了下碣隅裡。
第一顆一千磅航彈命中了鎮子中心偏東的一片帳篷區。
爆炸。
這不是迫擊炮彈的爆炸,不是山炮彈的爆炸。這是一千磅——四百五十公斤——高爆航彈的爆炸。
彈坑的直徑超過十二米。深度超過三米。衝擊波在半徑五十米內摧毀一切。帳篷、車輛、沙袋工事、木頭掩體——在這種炸彈麵前和紙糊的冇有區彆。
第二顆落下來了。第三顆。第四顆。
然後——不是一顆一顆了,而是一片一片。
四百五十噸炸彈從八千米高空傾瀉而下,像一場無法躲避的鐵雨,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個下碣隅裡。
史密斯的防炮洞在第一輪轟炸中就開始劇烈搖晃了。
不是普通的震動——是整個地麵在起伏,像海浪一樣。防炮洞的頂部——兩層原木加三層沙袋——在每一次近距離爆炸中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泥土和沙子從縫隙中不斷簌簌落下。
史密斯蜷縮在防炮洞的角落裡,雙手抱著鋼盔,整個人被震得不斷彈起來又摔下去。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些炸彈不是落在東山上的。
是落在他頭上的。
B-29在炸下碣隅裡。
他的B-29。他請來的B-29。在炸他自己的陣地。
中國人的煙幕——中國人的炮擊——火光——投彈手在八千米高空看到了煙霧中的密集火光——以為那是陸戰一師在炮擊東山——以為火光所在的位置就是東山——
炸彈就往那兒投了。
史密斯想通了一切。
但想通了也冇用。
四百五十噸炸彈已經在頭頂上了。
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縮在防炮洞裡,祈禱那兩層原木和三層沙袋能扛住。
防炮洞像一艘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小船。每一次爆炸都讓它劇烈地晃動一下,頂部的原木發出吱呀的呻吟,縫隙裡不斷掉落泥土和碎石。
轟炸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每一分鐘都像一年。
防炮洞的頂部在第七分鐘的時候塌了一個角——一根原木被震斷了,沙袋從缺口滑落下來,砸在了史密斯的肩膀上。他被壓在沙袋下麵,動彈不得,隻能側著頭,看著缺口外麵那個被火光和煙塵填滿的世界。
外麵的美軍——那些在陣地上的士兵們——被炸死了多少?
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