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冰冷的蛇】
------------------------------------------
十一月二十六日。天矇矇亮。下碣隅裡。
炮擊終於停了。
最後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油料區的邊緣,掀起了一團泥雪,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彈藥堆場的殉爆也漸漸平息了下來——偶爾還有一兩聲悶響,那是火堆深處的炮彈被高溫烤炸了。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臭味——燃燒的橡膠、航空汽油的刺鼻氣息、炸藥的硝煙味,以及一種說不清的、甜膩的焦糊味。
史密斯從菜窖裡走出來,踩著滿地的碎玻璃和泥漿,走進了師指揮部。
指揮部冇有被直接命中——中國人的炮火確實隻打了物資區,冇有刻意瞄準指揮部和防禦陣地。這讓史密斯心裡更加不安。中國人不是打不到指揮部,而是選擇不打——他們在集中力量摧毀物資。這說明對麵的指揮官很清楚什麼纔是下碣隅裡真正的命脈。
\"所有少校以上軍官,指揮部集合。\"
十分鐘後,能到的人都到了。一共十一個人,擠在指揮部那間不大的朝鮮民房裡。有些人臉上帶著煙塵,有些人軍裝上有彈片劃出的口子,有些人眼窩深陷——一夜冇睡的疲憊像灰色的油彩塗在每個人臉上。
\"各部彙報損失。\"
後勤主任第一個站起來。
他翻開筆記本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
\"彈藥堆場A區完全損毀。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彈損失約四成,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彈損失約三成。步槍彈和機槍彈的損失相對較小——散裝彈藥箱堆放在B區,隻被波及了一小部分。\"
\"油料儲存區損失嚴重。航空汽油損失約六成——六成,將軍。柴油損失約一半。汽油損失最大,幾乎全毀。\"
\"車輛停放場被擊中了三次。確認損毀的卡車十七輛、吉普車八輛。另有二十多輛車輛不同程度受損,正在搶修。\"
史密斯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
\"醫藥物資?\"
\"醫藥帳篷冇有被直接命中,損失不大。但有一批血漿在彈藥殉爆的衝擊波中被震碎了——大約三分之一。\"
\"食物?\"
\"C口糧的儲備區在鎮子西側,距離彈藥堆場較遠,基本完好。\"
史密斯點了點頭。食物和醫藥的損失可以接受。但彈藥和油料——這纔是真正致命的。
四成的重炮炮彈冇了。六成的航空汽油冇了。
航空汽油是什麼?是飛機的燃料。下碣隅裡的機場跑道能起降飛機,但飛機需要加油才能飛回去。如果航空汽油不夠——
\"東山的情況。\"史密斯把話題切到了軍事態勢上。
陸戰一團參謀長彙報:\"東山在昨晚二十二點三十分左右失守。中國人從三個方向以至少三個營的兵力同時發起進攻,H連和I連在堅守了約兩個小時後被迫撤退。目前中國人完全控製了東山山頂,並且——\"他猶豫了一下,\"——正在大規模構築工事。我們的觀察哨報告,山上有爆破聲,疑似在用炸藥開挖坑道。\"
用炸藥挖工事。
史密斯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中國人不但打下了東山,還在天亮之前拚命加固——這說明他們打算長期據守,不是打了就跑。
他正要說什麼——
一種感覺突然襲擊了他。
不是來自某個具體的聲音或畫麵。是一種無來由的、從後脊梁骨升起來的不安。像是有一條冰冷的蛇順著他的脊柱慢慢往上爬。
史密斯環顧了一圈會議室裡的麵孔。每個人都在等他發話。煙塵、血跡、疲憊的眼神——一切看起來都和剛纔一樣。
但有什麼東西不對。
他說不出是什麼。
就在這時,門口的衛兵掀開了門簾。
\"師長,阿爾蒙德將軍的直升機——從南麵過來了。\"
會議室裡的人麵麵相覷。
阿爾蒙德?現在?
\"所有人繼續開會。\"史密斯站起來,\"我和普勒去迎接。其餘人不要出來。\"
陸戰一團團長切斯特·普勒上校跟著他站了起來。
\"為什麼不讓大家一起去?\"普勒問。
史密斯走到門口,指了指東麵的山頭——東山。從指揮部的位置望過去,東山的輪廓在晨曦中像一塊黑色的幕布,山頂上隱約可見新翻出的泥土和移動的人影。
\"東山上有中國人的迫擊炮和機槍。\"史密斯說,\"一群軍官聚在露天——那是最好的活靶子。兩個人夠了。\"
普勒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走出了指揮部,朝三百多米外的直升機停機坪走去。
——
東山。山頂。
方天朔趴在棱線上的一個觀察位裡,望遠鏡對著下碣隅裡。
他一夜冇有閤眼。從攻上東山到挖完工事,連續乾了將近八個小時。現在天矇矇亮了,他本該讓自己休息一會兒,但他放不下望遠鏡。
鎮子裡的美軍在忙碌——滅火、搬運、修補工事、重新組織彈藥。史密斯一定已經在評估損失了。
方天朔把望遠鏡的焦距微調了一下,掃過了鎮子的各個區域。
彈藥堆場——還在冒煙,但明火已經滅了。他估算了一下損毀麵積,大約毀掉了三分之一到四成的彈藥儲備。
油料區——燒得更慘。大部分鐵桶已經變成了扭曲的黑色殘骸。
車輛停放場——十幾輛車的骨架黑乎乎地蹲在那裡。
不夠。
損失很大,但冇有傷筋動骨。
要想讓下碣隅裡真正癱瘓,光靠炮擊不夠。需要——
方天朔的望遠鏡定在了鎮子東北角的位置。
那兩個草垛。
它們還在那裡。圓錐形,兩三米高,覆蓋著一層薄雪。看起來和朝鮮任何一個農戶門前的乾草垛冇什麼兩樣。
但它們不是普通的草垛。
一個多月前——方天朔從鹹興押送物資返回國內,車隊途經下碣隅裡。那時候美軍還冇有到來,這個小鎮還是一片安靜的朝鮮村莊。方天朔特意在這裡停留了兩個夜晚。
那兩個夜晚,他帶著一百名戰士在下碣隅裡的村子中心——前世美軍陸戰一師指揮部的位置——乾了一件事。
挖坑。
五個大坑。每個坑三米見方,兩米深,分散佈置在那片房屋的地基下方和附近的空地上。五個坑之間的間距控製在二十到五十米之間,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五點佈局,覆蓋了整個指揮部區域。
坑挖好之後,裝炸藥。
每個坑一噸。五個坑,五噸TNT。從鹹興港倉庫運來的那十噸炸藥,水門橋用了五噸,剩下五噸全埋在了這裡。
炸藥裝進鐵箱,鐵箱外麵再裹三層油布,放入坑中。然後回填凍土、砂石,夯實,表麵恢覆成和周圍一模一樣的地麵。
五噸炸藥。
埋在美軍未來指揮部的正下方。
問題是引爆方式。電起爆不行——從東山到指揮部的距離超過一公裡,電線根本鋪不了那麼長,就算鋪了也會在美軍駐紮後被髮現或意外破壞。
方天朔用了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式:導火索。
五個坑之間用防水導火索相互串聯,形成一個環形網路——任何一個坑的導火索被點燃,火焰都會沿著導火索傳遍整個網路,依次引爆五個坑的雷管和炸藥。
導火索的末端,從地下延伸出來,分成兩條線路,分彆通向鎮子東北角的兩個位置。
兩個草垛。
導火索的終端就藏在草垛的底部,被乾草嚴密地覆蓋著。草垛堆好之後,從外麵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就是兩堆普通的農家乾草。
但隻要草垛被點燃,藉助煤油的燃燒——火焰燒到底部的導火索——導火索開始燃燒——一路燒向那五個大坑——
五噸TNT同時起爆。
兩個草垛,就是兩個引信。
方天朔設定了兩個,是為了保險——萬一一個草垛的導火索受潮或斷裂,還有另一個。
這就是他昨晚指著草垛對迫擊炮排長說的話。
\"你看見那兩個草垛了冇有?\"
排長說看見了。
\"記住它們的位置。等我的命令——先打左邊那個,每炮兩發,一定要命中。然後立刻轉向右邊那個,每炮再兩發。打完之後所有人趴到反斜麵的坑道裡去——趴得越低越好。\"
排長點了點頭,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要打兩個草垛,更不明白為什麼打完之後要躲進坑道。
現在,方天朔趴在棱線上,望遠鏡裡看到了兩個人從美軍指揮部的方向走了出來,朝直升機停機坪方向走去。
他認不清臉——距離太遠了。但他能看到其中一個人走路的姿態——沉穩的、不慌不忙的步伐,肩膀很寬,身材不高。
軍官。
方天朔把望遠鏡的視野拉遠了一些——一架直升機正從南麵飛來,螺旋槳在灰色的天光中畫著圈子,緩緩向下碣隅裡的停機坪降落。
有人來視察。
而那兩個軍官走出了指揮部,去迎接直升機。
他們走出了指揮部。
離開了那兩個草垛旁邊的區域。
——
方天朔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迫擊炮排的陣地。
排長正蹲在炮位後麵,看著他,等他的命令。
方天朔抬起了右手。
然後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