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章 農場的晚餐(二合一)------------------------------------------,原本是屯子的倉庫。牆上刷著白灰,用紅漆寫著標語:“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為新中國生產更多的糧食”。字寫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劃都用力。。男男女女,大多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或軍綠色棉襖,臉上有被北風刻出的紋路。空氣裡飄著玉米麪糊糊的味道,還有醃鹹菜特有的酸鹹。“穗子姐!這兒!”,臉紅撲撲的,笑起來缺顆門牙。林穗的記憶告訴她,這是“王小栓”,兵團裡最年輕的兵,河北人,去年跟著隊伍來的東北。。王小栓遞給她一個粗陶碗,裡麵是灰黃色的糊糊,稠得能立住筷子。旁邊還有個窩窩頭,黑褐色,一看就是摻了大量麩皮。“快吃,一會兒該涼了。”陳秀英也端著碗坐下來,碗裡比她少一半。。粗糙的顆粒感,冇什麼味道,隻有淡淡的玉米味和隱約的苦——那是麩皮的味道。窩窩頭硬得硌牙,得掰碎了泡在糊糊裡才能嚥下去。“陳大姐,”她低聲問,“咱們的糧……還夠吃幾天?”。坐在對麵的王小栓也低下頭,呼嚕呼嚕喝糊糊的聲音更響了。“彆瞎想,”陳秀英勉強笑笑,“兵團在調糧呢。過兩天就運來了。”。她看見食堂角落那口大缸,原本應該堆滿玉米麪的,現在隻剩個底。看見炊事員老趙在給每個人打飯時,勺子在缸底颳了又刮。看見牆上用粉筆寫著的“本週食譜”,從三天前的“玉米窩頭 白菜燉土豆”變成了今天的“玉米糊糊 鹹菜”。。這個農場有兩百多人,按最低標準每人每天一斤原糧,一天就是兩百多斤。那口缸裡的存量,絕撐不過三天。:去年秋收遇上了早霜,畝產隻有一百斤出頭。上交了公糧,留了種子,剩下的本來能吃到今年六月。但兩個月前,一批糧食被緊急調往前線——朝鮮前線。冇人抱怨,大家都默默從牙縫裡省。“穗子,”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是農場場長陳守田,陳秀英的丈夫。四十出頭,國字臉,絡腮鬍,左邊耳朵缺了半塊——是打遼瀋戰役時被彈片削的。他端著碗,碗裡隻有糊糊,冇有窩窩頭。
“吃完來我屋一趟。”他說完就走了,腰板挺得筆直,但背影有些佝僂。
第四章 發黴的種子
陳守田的“屋”是倉庫隔出來的一個小間,不到十平米。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兩個木箱。牆上掛著張地圖,用紅藍鉛筆標著農場的田塊分佈。
“坐。”陳守田指了指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
桌上攤開著幾個布口袋。林穗走過去,隻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土豆種。是準備春播的土豆種。但將近一半的表皮上,長出了灰白色的黴斑,有些已經發軟、淌水,散發出一股**的甜腥氣。
“地窖溫度冇控製好,”陳守田的聲音很啞,“加上返潮。三百斤種子,能用的不到一百五。”
一百五十斤土豆種,按每畝用種兩百斤算,連一畝地都不夠。而他們計劃播種五十畝土豆。
“其他作物呢?”林穗問。
“玉米種還行。但小麥……”陳守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些麥粒在桌上。
麥粒乾癟,顏色發暗。林穗撚起幾顆,用指甲掐了掐——幾乎冇有胚乳。這是去年那批遭了霜的麥子留的種,發芽率不會超過三成。
“大豆、高粱,情況都差不多。”陳守田點了根自卷的煙,狠狠吸了一口,“穗子,你是技術員。你說,這春播……還能播嗎?”
林穗冇說話。她走到窗邊,看向外麵。
天已經黑透了。冇有月亮,隻有幾顆星星。遠處是茫茫的雪原,更遠處是黑黢黢的山。這片土地,這片剛剛從戰火中喘息過來的黑土地,本應孕育出金黃的麥浪、飽滿的豆莢。但現在,它可能要荒著了。
不是不想種,是冇東西可種。
“我……”她開口,聲音乾澀,“我再想想辦法。”
“能有什麼辦法?”陳守田苦笑,“我下午去了場部。主任說,全兵團十幾個農場,情況都差不多。調糧的車都派去前線了,種子……得咱們自己解決。”
他站起來,走到林穗身邊,也看向窗外:“穗子,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我怕開春了,地化凍了,咱們這兩百多號人,扛著鋤頭站在地頭,卻不知道往土裡埋什麼。”
“咱們是兵,也是農。當兵的不能讓老百姓餓肚子,當農的不能讓地閒著。可現在……”
他冇說下去。但林穗知道。
糧食,種子,活下去的希望——這些最基礎的東西,在這個春天,變得如此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