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朝鮮,大榆洞。
誌願軍司令部隨著第一批入朝部隊一起搬到了這裏。大榆洞位於朝鮮北部的崇山峻嶺之中,是一個隱蔽在山穀裡的小村莊。四麵環山,頭頂是茂密的鬆林,從空中幾乎無法發現。
司令部就設在一座廢棄的金礦洞穴裡。洞穴很深,足有上百米,裏麵分隔出了作戰室、通訊室、首長辦公室和休息區。洞口用樹榦和偽裝網遮蔽著,從外麵看隻是一片普通的山坡。
方天朔跟著司令部一起來到了大榆洞。這幾天他一直在作戰室裡研究地圖,分析美軍的動向。西線,第38軍和第39軍已經悄悄渡過了鴨綠江,正在向預設陣地運動。第40軍和第50軍緊隨其後。東線,第42軍已經進入了朝鮮,正在向黃草嶺方向開進。
一切按照計劃進行。
這天下午,方天朔從作戰室出來透氣,在洞口附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掏出一支煙點燃。十月底的朝鮮山區已經很冷了,撥出的煙氣和哈氣混在一起,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方參謀?"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方天朔轉頭,看見一個不到三十歲的軍官走過來。中等身材,麵容清瘦,戴著一副細邊眼鏡,氣質文雅,在這群粗獷的軍人中間顯得格外不同。
"你是?"方天朔站起來。
"我姓劉,司令部的秘書。"那人笑著伸出手,"叫我劉秘書就行。我看過你寫的那些分析報告,寫得非常好。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聊聊。"
方天朔和他握了握手。劉秘書的手很瘦,但握力不小,手掌上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握筆寫字磨出來的。
"劉秘書客氣了,我寫的那些東西,很粗淺。"
"不粗淺。"劉秘書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語氣認真,"你那份關於美軍作戰特點的分析,尤其是關於美軍對火力和後勤的依賴程度,以及由此產生的戰術弱點——這些判斷非常準確。我給很多首長都看了,他們都覺得有道理。"
方天朔有些意外:"您給首長們看了?"
"當然。"劉秘書推了推眼鏡,"好東西就應該讓更多的人看到。你不知道,很多同誌對美軍的認識還停留在表麵——要麼過度恐懼,覺得美軍不可戰勝;要麼盲目輕敵,覺得美軍不過如此。像你這樣既不恐懼也不輕敵,實事求是地分析,纔是最有價值的。"
方天朔心中一動。這個劉秘書,看似隻是個文職人員,但說話的格局和眼界不一般。能讓"很多首長"看到一個普通參謀的分析報告,說明他的影響力遠不止"秘書"這個頭銜所暗示的。
兩人聊了起來,從美軍的戰術特點聊到朝鮮的地形氣候,又從後勤補給聊到國際形勢。方天朔發現,這個劉秘書知識極為淵博,不僅對軍事瞭如指掌,對政治、經濟、外交也有深刻的見解。更難得的是,他思維敏銳,總能一針見血地抓住問題的核心。
"方參謀,你覺得這場仗會打多久?"劉秘書忽然問。
方天朔沉思了一下:"如果順利的話,第一次戰役應該能打個漂亮的遭遇戰,把美軍趕回清川江以南。但要徹底解決問題……恐怕需要很長時間。這不僅是軍事問題,更是政治問題。"
"說得好。"劉秘書點點頭,目光深邃,"軍事上的勝利,歸根結底要服務於政治目的。我們不需要在軍事上徹底打敗美國——事實上也做不到。我們需要的是,通過軍事上的勝利,讓美國人認識到,用武力解決朝鮮問題的代價太大,從而坐到談判桌前來。"
方天朔心中一凜。這番話的高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秘書的視野。
"劉秘書,冒昧問一句——"方天朔斟酌著用詞,"您之前是做什麼工作的?"
劉秘書微微一笑,沒有正麵回答:"我嘛,就是個寫材料的。首長讓寫什麼就寫什麼。"
方天朔沒有追問。他隱約感覺到,這個劉秘書的真實身份可能比他表露的要重要得多。但在軍隊裏,不該問的不問,這是基本素養。
"方參謀,"劉秘書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以後有空多聊。你的很多想法很有意思,我希望能聽到更多。"
"一定。"方天朔也站起來。
劉秘書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你那個關於水門橋和下碣隅裡的佈置——非常精彩。這種提前佈局的戰略眼光,比單純的戰術能力更稀缺。"
說完,他微笑著走進了洞穴。
方天朔愣了一下。
他知道水門橋和下碣隅裡的事?這些是絕密資訊,方天朔隻向粟總一個人彙報過。
那這個劉秘書……到底是什麼人?
方天朔望著他消失在洞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清晨,一封電報打破了大榆洞的寧靜。
"方參謀!李福遠的電報!"通訊員跑進作戰室。
方天朔接過電報紙,飛快地掃了一遍:
"物資已運抵輯安。車隊回瀋陽途中,遇第42軍先頭部隊。司令部命令車隊隨同42軍出發,先期搶運一批部隊趕赴黃草嶺,阻擊美陸戰一師前進。車隊已隨42軍出發。此電報也請告知方天朔同誌。李福遠。"
方天朔放下電報,長出一口氣。
物資到了輯安,總算安全了。李福遠辦事靠譜,這趟押車任務完成得不錯。
42軍要去黃草嶺……
方天朔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黃草嶺的位置上停住了。
黃草嶺,正是水門橋以南、古土裏以北的那片高地。42軍要在那裏阻擊陸戰一師的北上,這是整個東線防禦的關鍵。如果42軍能在黃草嶺頂住美軍,就能為九兵團的入朝爭取寶貴的時間。
他的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公路繼續向北移動——古土裏、下碣隅裡、長津湖。這條線路上,他埋下的兩個"驚喜"還在靜靜等待。
等一下。
方天朔的手指突然停在了地圖的另一個位置上。
惠山。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有個重要人物,乘飛機飛抵惠山,並沒有降落,然後又飛回了漢城。
方天朔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之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了戰場上的佈局——水門橋、下碣隅裡、東山的炮陣地——卻差點忘了這個重要事項,不,是一個重要的機會。
他快步走出作戰室,去找粟總。
粟總正在辦公室裡看檔案,見方天朔神色急切地走進來,放下手中的筆:"什麼事?"
"粟總,我需要六門高射炮。"方天朔單刀直入。
"高射炮?"粟總抬起頭,"用來做什麼?"
"這個,,,"方天朔猶豫道:"首長,我是否能夠先保密。您之前說過,少說多做。"
粟總的眉頭微微皺起。他盯著地圖看了幾秒,然後目光轉向方天朔。
方天朔知道,粟總在衡量。六門高射炮不是小數目,把它們調到惠山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防守而不是前線,需要充分的理由。
但粟總沒有問"你要用高射炮幹啥?"這種問題。
跟方天朔相處這麼久,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人的"先見之明"。每一次,方天朔的判斷都被事實驗證——仁川登陸、187空降團的空降地點、水門橋的戰略價值……一次又一次,方天朔彷彿能看到未來。
粟總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也不去追究。
他隻知道一件事——方天朔說要做的事,十有**是對的。
"六門高射炮。"粟總重複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調撥單上寫下了批準意見。
"什麼型號?"
"蘇製37毫米高射炮。"方天朔說,"這是目前我們能拿到的最好的防空武器,有效射高三千米以上,能對付B-29轟炸機。"
"行。"粟總簽完字,把調撥單遞給方天朔,"自己去辦。注意保密,佈防的時候做好偽裝,不要讓美軍偵察機發現。"
"是!"方天朔接過調撥單,敬了個禮,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粟總叫住了他。
方天朔回過頭。
粟總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玩味:"你每次找我要東西,從來不說為什麼。但每次事後,我都會發現你是對的。"
他頓了頓。
"小方,有些事情我不問,不代表我不好奇。等仗打完了,你欠我一個解釋。"
方天朔心跳漏了一拍,但表麵保持鎮定:"是。打完仗,一定跟粟總彙報。"
粟總點點頭,重新拿起了筆。
方天朔走出辦公室,在走廊裡站了片刻,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打完仗再解釋?
到時候……該怎麼說?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問題暫時拋到腦後。眼下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做。隻要抓住了這個機會,會有人跟粟總說的。
同一天。太平洋另一端。日本,東京。
聯合國軍總司令部,設在東京第一生命保險大廈的六樓。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叼著那根標誌性的玉米芯煙鬥,但煙鬥裡的煙草早已熄滅。他沒有注意到。
桌上攤開著一份厚厚的情報匯總報告,封麵上蓋著紅色的"TOPSECRET"字樣。
報告的標題是:《關於**軍事情報人員"方天朔"的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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