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聽懂了。第三種是被俘。粟總是說,他腦子裏裝著的那些東西,絕不能落到敵人手裏。
他轉過身,麵對粟總,立正,敬禮。
"是。我一定記住。"
然後走了。腳步聲在巷道裡漸漸遠去。
鄧參謀長從隔壁的通訊室走了過來。隔壁的岩壁不隔音,剛才的對話他聽了個大概。他站在粟總的岔洞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粟總,小方去敵後偵察,會不會有危險?"
粟總靠在椅背上,目光又落回了桌上的地圖。但鄧參謀長看得出來,他不是在看地圖。他的眼神穿過了地圖,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有時候我在想,小方這個人才,如果不往前線跑,該多好。"
他的聲音很輕。
"但我又一想,世上哪有稱心如意的事情。又能指揮作戰,又能搞發明,還能安安全全坐在會議室裡。世上沒有這麼完美的人。當然,你也可以把他圈在會議室裡。但那還是他嗎?做不了真實自己的人,能從心底裡熱愛這份事業嗎?"
鄧參謀長站在門口,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
——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十點。朝鮮。議政府西南十公裡。
公路上走著四個韓軍。
這條公路是議政府通往漢城的主幹道,碎石鋪的路麵坑坑窪窪,路兩側是收割完的稻田和零散的朝鮮民房。十二月的朝鮮中部,氣溫在零度上下,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在鋼盔前麵飄一下就散了。
四個人穿著標準的韓軍冬裝,卡其色棉衣,鋼盔,帆布綁腿,美式軍靴,揹著M1步槍和M3衝鋒槍。但他們的搭配組合實在紮眼。頭一個中等身材偏瘦,走路步態沉穩,目光不停掃視公路兩側的樹叢和溝渠。第二個也是中等身材,右手自始至終搭在步槍槍機上,像是隨時要拉栓開火。第三個矮,一米六齣頭,瘦得跟猴一樣,鋼盔在腦袋上晃來晃去,走路的時候腦袋轉個不停,嘴也沒停過。第四個高,一米八五開外,寬肩膀,粗胳膊,一臉橫肉,手裏拎著一個皮箱,往那一走,路邊的朝鮮老百姓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讓了讓。
路邊挑擔子的朝鮮農民經過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他們兩眼。這四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部隊的。
這四個人就是方天朔、李福遠、張浩浩、吳大江。
昨天傍晚從君子裏出發,先坐火車到三八線附近,然後換汽車沿山間小路一直開到三八線最近的位置。後半夜兩點,四個人換上提前從戰俘營搞來的韓軍軍裝,趁著夜色徒步穿過了三八線。三八線這一段的韓軍防線鬆鬆垮垮,白善燁的韓1師被殲之後重建的新韓軍,戰鬥力和警惕性都差了不止一個檔次。四個人從兩個哨位之間的死角摸了過去,全程一槍沒響。
過了三八線就是敵後。四個人沿公路朝南走,目標漢城。方天朔計劃先在漢城附近摸清美4師和陸戰二師的動向,再南下蒐集更多情報。
走了一上午。太陽升了上來,路麵上的碎石被曬出了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李福遠悄悄湊到方天朔旁邊,壓低聲音說:"旅長,咱趕路都趕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找個地方歇會?"
方天朔還沒開口,後麵的張浩浩先插嘴了。
"拉倒吧你。昨天咱一路咋來的?坐完火車坐汽車,一直坐到三八線,我眼瞅著你睡了一路。那傢夥呼嚕打的,給我吵出耳鳴症了都。咱幾個是後半夜才步行過三八線的,這才幾個小時,你就走不動了?"
吳大江在後麵附和:"那傢夥睡的,跟老母豬似的……"
李福遠猛地回頭瞪了他一眼。吳大江立刻閉嘴,把目光投向了路邊的樹叢,裝作在觀察敵情。
沉默了幾秒鐘。吳大江眼珠子一轉,換了個話題。
"旅長,要不咱偷一輛韓軍的車,開車走。你說這一條道走到啥時候去?說不定戰役都開打了,咱還沒摸到炕上呢。"
方天朔沒說話。他往前麵路邊一指。
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麵不到兩百米的路邊有一棟朝鮮式的矮房子,泥牆茅頂,門口掛著一塊寫著中韓兩種文字的木牌。飯館。飯館外五十米遠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停著四五輛韓軍的卡車,有的發動機蓋還冒著熱氣,是剛停下沒多久的。
"先進去吃飯。"方天朔說,"吃完了張浩浩和李福遠找機會搞一輛車。"
幾個人點頭。張浩浩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別著的M3衝鋒槍,確認保險沒有開啟。吳大江把鋼盔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四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飯館。
——
推門進去,一股泡菜和炸醬混合的味道撲麵而來。
飯館裏光線昏暗,窗戶小,隻有兩盞煤油燈掛在牆上。十來張方桌,木頭的,桌麵上坑坑窪窪全是刀痕和油漬。靠門口的四五張桌上坐著七八個韓軍士兵,三三兩兩的,有的在吸溜麵條,有的在用勺子舀大醬湯,筷子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靠裏麵的兩三張桌上坐著五六個朝鮮老百姓,和韓軍隔得遠遠的,低著頭悶聲吃飯,連大氣都不敢出。
方天朔挑了一張靠牆角的桌子坐下。位置選得講究,背靠牆壁,麵對大門,左手邊三步就是通往後廚的小門,萬一出事可以從後門撤。
四個人把步槍豎在桌邊的牆上,鋼盔摘了擱在桌角。張浩浩用流利的韓語朝櫃枱後麵的店老闆招了招手,報了一串菜名:米飯、泡菜、炒年糕、大醬湯、炸醬麵。
店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朝鮮中年人,瘦長臉,繫著油膩膩的圍裙,應了一聲就鑽進後廚忙活去了。
沒一會兒飯菜就端上來了。炒年糕盛在鐵盤子裏,甜辣的醬汁裹著白胖的年糕條,還在冒著熱氣。大醬湯在砂鍋裡翻著小泡,湯色渾濁,飄著豆腐和蔥花。炸醬麵堆在大碗裏,黑褐色的炸醬澆在麵條上麵,旁邊碼著黃瓜絲和蘿蔔條。
走了大半夜,四個人都餓了。方天朔也不講究,端起碗就吃。年糕條黏黏糊糊的咬起來費勁但管飽,大醬湯燙嘴但灌下去胃裏暖洋洋的,炸醬麵的醬鹹了些但麵條是手擀的,有嚼勁。
張浩浩和李福遠吃得最快,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筷子翻飛。不到五分鐘,兩個人麵前的碗盤已經見了底。
張浩浩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嘴,朝李福遠使了個眼色。李福遠會意,兩人若無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不緊不慢地走出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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