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人硬擠上吉普車,朝南市場那家館子開去。
李福遠坐在後座上,眼睛放光。這家館子就是他之前跟方天朔推薦的那一家。醬骨頭、溜肉段、鍋包肉、小雞燉蘑菇,光是念菜名他就能念出一串來。
吉普車停在館子門口。方天朔領著齊思遠往裏走。趁著齊思遠去找廁所的功夫,李福遠把四個警衛員拉到一邊,壓低嗓門交代。
"今天方旅長請客人,你們吃飯的時候悠著點。"他的目光在四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別急頭白臉的沒個吃相,讓人家客人看了笑話。聽見沒有?"
四個警衛員連連點頭。嘴上答應得乾脆,喉結卻不爭氣地上下滾了兩下。從朝鮮回來這些天,雖然招待所的夥食已經比前線強了十倍,但真正的館子還沒下過。醬骨頭三個字在腦子裏轉了好幾圈了。
七個人坐了一張大圓桌。方天朔點了八菜一湯。
菜陸續端上來了。
頭一個是醬骨頭。滿滿一大盆,棒骨燉得酥爛,深褐色的醬汁裹著骨頭上厚厚的一層肉,冒著熱氣,醬香味直往鼻子裏鑽。骨縫裏的骨髓隱隱約約露出來,白膩膩的,看一眼就知道有多香。
第二個是鍋包肉。金黃色的肉片在糖醋汁裡泛著光,外皮炸得酥脆,筷子一夾"哢嚓"一聲,甜酸的味道和豬肉的香氣混在一起,滿桌子人都吸了一下鼻子。
然後是溜肉段。肉段掛著薄薄一層麵糊,炸得焦黃,澆上用醬油、醋、糖、蒜末調的汁,麵糊吸飽了湯汁,外焦裡嫩。
小雞燉蘑菇用砂鍋端上來,還在咕嘟咕嘟冒泡。土雞燉得爛熟,榛蘑和粉條在湯裡翻滾,雞油浮在湯麵上,金燦燦的一層。
還有地三鮮、炒白菜、尖椒乾豆腐、酸菜燉排骨。
最後是一大碗酸菜粉絲湯,湯色清亮,酸菜絲和粉絲纏在一起,上麵漂著幾片薄薄的五花肉。
方天朔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齊思遠舉了一下。
"齊兄,感謝你們食品廠的同誌們為前線做的一切。這杯茶敬你。"
齊思遠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應該的。你們在前麵打仗,我們在後麵保障,都是為了一個目標。"
兩人喝了一口茶。
方天朔把筷子一放:"吃吧。"
這一聲令下,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四個警衛員雖然記著李福遠的交代,前兩分鐘還端著架子,夾菜的動作斯斯文文的。但醬骨頭的香味實在太霸道了,第一塊骨頭入了嘴,肉香在舌尖上炸開的那一刻,所有的矜持都崩塌了。筷子越來越快,嘴巴越張越大,啃骨頭的聲音此起彼伏。那個最年輕的警衛員小劉,兩隻手各攥著一根大棒骨,左邊啃一口右邊啃一口,腮幫子鼓得像鬆鼠。
李福遠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他一邊往嘴裏塞鍋包肉,一邊斜眼瞪小劉,意思是"說好的注意吃相呢"。但瞪了兩秒他就顧不上了,因為那盤溜肉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再不下手就沒了。
齊思遠看著這桌人的吃相,先是有點愣,然後笑了。
"從朝鮮回來的?"
"嗯。"方天朔嘴裏含著一塊排骨,含糊地應了一聲。
"難怪。"齊思遠理解地點了點頭,自己也夾了一塊鍋包肉。
吃到一半,齊思遠忽然問了一句。
"天朔,你現在什麼職務了?"
方天朔還沒開口,李福遠搶先插了話。
"他現在剛升旅長。"
齊思遠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旅長?"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方天朔,"你這個年紀就是旅長了?那將來得當多大的官啊!"
方天朔連連擺手:"別聽他的。我最怕當官,當官不自在,約束太多。"
李福遠在旁邊咧著嘴笑:"旅長,你這就太謙虛了。你不當旅長,哪有高工資請咱大……"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覺得最後三個字不太合適。
他連忙改口:"請咱大兄弟吃飯呢?"
方天朔又好笑又好氣,筷子朝他一指:"趕緊吃你的飯,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李福遠識趣地閉嘴了,埋頭啃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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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下來,桌上的盤子和盆全見了底。醬骨頭隻剩下一堆光溜溜的骨架,鍋包肉連糖醋汁都被饅頭蘸乾淨了,小雞燉蘑菇的砂鍋被颳得像洗過一樣。
齊思遠靠在椅背上,舒服地摸了摸肚子。
"這東北菜就是好吃。味道濃,量又大,又不辣。我們上海人吃起來感覺很可口。"
他朝方天朔舉了舉已經空了的茶杯。
"感謝天朔。啊不,方旅長的熱情款待。"
方天朔笑著擺手:"叫什麼旅長,還叫天朔。"
兩個人又互相客套了幾句。方天朔結了賬,眾人走出館子。
十二月的瀋陽,天黑得早,街上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照在積雪上,泛著冷冷的白。
齊思遠站在館子門口,和方天朔握手道別。
握著握著,他的表情變了。笑容收了起來,換上了一種認真的、帶著幾分憂慮的神色。
"天朔。上了戰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方天朔點了點頭。
齊思遠又說了一句:"另外,如果見到思薇,就告訴她,爸和我都挺好的,讓她別擔心。"
"放心。"方天朔說,"一定帶到。"
兩個人鬆開了手。齊思遠朝他揮了揮,轉身朝食品廠的方向走去。走出幾步又回了一下頭,朝方天朔擺了擺手,然後裹緊了大衣,消失在了路燈昏黃的光影裡。
方天朔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齊思薇。
想起了水門橋上,她跑過來的那個模樣。想起了她抱住他的時候,臉埋在他胸口,眼淚把他的軍裝打濕了一片。想起了分別的時候,她站在卡車旁邊朝他揮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風雪裏的一個點。
"走吧。"李福遠在旁邊說了一聲。
方天朔回過神來。
"走。"
六個人上了吉普車。車燈在夜色裡亮起來,照亮了前麵一小段路。吉普車發動了,朝招待所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瀋陽的夜很安靜。遠處的工廠煙囪在夜空裏隱隱約約,偶爾有一兩聲火車汽笛從遠方傳來,悠長而低沉。
方天朔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事。特戰旅的組建方案要拿出來了。
但此刻,他腦子裏想的不是特戰旅,不是第三次戰役,不是十四項武器清單。
是一個紮著兩條辮子的姑娘,在朝鮮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也許正在燈光昏暗的帳篷裡,給傷員換藥。
他希望她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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