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放下了茶杯。
這個問題——如果回答不好——含義很深。"提前十多天就知道敵方最高指揮官的行程"——在任何一支軍隊裏,這種先知先覺隻有兩種解釋:要麼你是天才,要麼你和敵人有聯絡。
方天朔看著劉主任的眼睛——鏡片後麵的目光平靜、耐心、不帶任何攻擊性——但方天朔知道,最鋒利的刀往往不露刃。
"我不知道麥克阿瑟要去惠山。"方天朔說。
劉主任沒有插話。本子上的筆也沒有動。他在等。
"我隻是推斷——美軍第七師第17團即將佔領惠山鎮。惠山在中朝邊境的鴨綠江畔——對美軍來說,佔領鴨綠江邊的城鎮意味著'推進到了終點線'。按照美軍的慣例,當一線部隊到達具有象徵意義的地點時,會有一個較高階別的將領前往視察慰問。通常是乘坐直升機降落,或者運輸機進行高空巡視。"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提前安排了高射炮。不是針對麥克阿瑟——是針對任何一架可能出現在惠山上空的飛機。打下來的是誰——坦白說——是運氣。"
劉主任聽完了。他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點頭表示相信,也沒有皺眉表示懷疑。
"第二個問題。"
他翻了一頁。
"下碣隅裡東山。您主動接收了美軍重傷員。一共——"他低頭看了一眼本子,"九百多人。"
他抬起頭。
"有人反映——接收重傷員的行為,客觀上等於為陸戰一師減輕了負擔,為他們後續的突圍逃跑創造了條件。"
他的措辭很講究——"有人反映"——不是他自己的意見——是"有人"。
方天朔的表情沒有變。
"這件事,是請示過誌願軍司令部之後,得到明確同意才實施的。"
他的聲音很平穩。
"接收重傷員的效果——不是為美軍減負——恰恰相反——是動搖美軍的軍心。九百多個重傷員被我們接收之後,陸戰一師剩下的官兵知道了一件事:中國人不殺俘虜。中國人會救治傷員。這個資訊在美軍內部傳開之後,大幅降低了他們的抵抗意誌。"
他看著劉主任。
"水門橋。陸戰一師八千人投降。投降的前提是——他們相信投降之後不會被殺。這個信任——是下碣隅裡接收重傷員建立起來的。"
劉主任的筆在本子上快速寫了一行。然後他抬起頭——依然是那個溫和的笑容——翻到了第三頁。
"最後一個問題。"
他把本子放在了膝蓋上。雙手交叉放在本子上麵。身體微微前傾。
這個姿態——和前兩個問題不一樣。前兩個問題他是靠在椅背上問的——鬆弛的。現在他前傾了——重心朝方天朔的方向移了。
"水門橋。陸戰一師投降之後——"
他的語速比之前更慢了。
"史密斯師長——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您麵前——附在您的耳朵上——說了一句話。"
他停了。
"請問——他說了什麼?"
方天朔的內心震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敲了一記悶錘——不重,但正中要害。
水門橋上。史密斯湊到他耳邊說話的那個畫麵——他記得很清楚。史密斯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周圍的人看得到史密斯在說話——但聽不到說的是什麼。
這件事——隻有他和史密斯兩個人知道內容。
而史密斯已經死了。
那麼劉主任是怎麼知道"史密斯附在方天朔耳朵上說了一句話"的?隻有一種可能——在場的某個人看到了這個動作,然後通過某種方式告訴了劉主任。他們不知道說了什麼——但他們看到了。而"一個美軍少將在投降時附在中方人員耳邊悄悄說話"——這個畫麵本身就足以引發聯想。
方天朔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用了大約兩秒鐘的時間壓住了內心的波動。兩秒鐘之內,他的表情、呼吸、坐姿、手指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
前世七十二年的人生教會了他一件事——在最危險的時刻,臉是最後一道防線。
"史密斯跟我說——"他的聲音和之前一樣平穩,"如果有一個美軍戰士在我手裏凍餓而死,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劉主任看著他。
黑框眼鏡後麵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一絲變化。不是相信的變化。也不是不相信的變化。是一種"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但我無法證偽"的微妙停頓。
他沒有點頭。
也沒有追問。
他在本子上寫了最後一行字。然後合上了本子。
搖了搖頭。
那個搖頭——幅度很小——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你沒有說實話,但我拿你沒辦法"的無奈。
或者——"這個案子比我想像的要複雜"的感慨。
他把本子裝回了口袋。
"方參謀,謝謝您的配合。耽誤您時間了。"
笑容又回來了。溫和的、訓練有素的笑容。
"晚飯應該好了——我讓人帶您和您的同事們去食堂。"
他站起來。伸出手。又握了一次。
和第一次一樣——乾的、偏涼的、力度恰到好處的手。
"方參謀保重。朝鮮那邊——注意安全。"
方天朔看著他。
"謝謝劉主任。"
劉主任朝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方天朔獨自坐在沙發上。茶杯裡的茶已經涼了。茶幾上的《兵團報》還攤著——"駐韓美軍年度工作會議勝利召開"的大標題朝上。
他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涼的。
但他的後背——在劉主任走出去之後——微微出了一層薄汗。
-------
劉主任走後,那兩個年輕軍官又出現了。臉上還是笑著的。
"方參謀,辛苦了。食堂這邊請。"
方天朔跟著他們穿過了院子。夜色很黑,路燈隻有兩盞,昏黃的光照在凍硬的地麵上。食堂在院子的西北角——一間平房,窗戶裡透出燈光,能聞到炒菜的油煙味。
推門進去。
食堂不大。幾張方桌,幾條長凳。桌上擺著幾盤菜——確實是兩葷兩素——還有一笸籮白麪饅頭,冒著熱氣。
方天朔掃了一眼食堂。
沒有李福遠。沒有四個警衛。
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幾個呢?"方天朔的腳步停了。
高個子軍官回頭看了他一眼,笑容不變:"吃完飯回會議室了。他們吃得快——不到二十分鐘就吃完了。"
方天朔看著他。
"我要去找他們。"
他的語氣變了。不是請求——是陳述。沒有商量的餘地。
高個子軍官的笑容還掛著,但已經不太自然了——嘴角的弧度沒變,眼睛裏的東西變了。
"方參謀,您先吃飯。"他的聲音還是客氣的,"吃完飯我帶您過去見他們。"
"我現在就要見到他們。"
方天朔轉身朝門口走去。
兩個軍官同時動了。
他們的身體往門口的方向橫移了一步——不大——但剛好堵住了方天朔出去的路。
動作不粗暴。甚至可以說還算剋製。但那種剋製本身就是一種訊號——訓練過的人才會在攔人的時候還保持這種分寸感。
方天朔停下了。
他看著麵前的兩個人。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兩個軍官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們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像是有人把一層薄薄的麵具揭掉了——露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兇狠——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冰冰的堅定。
高個子軍官看著方天朔的眼睛。
"不行。"
兩個字。乾乾淨淨。沒有"方參謀",沒有"請",沒有"您"。
食堂裡的燈"嗡嗡"地響著。饅頭還在冒熱氣。炒菜的油煙味飄在空氣裡。
方天朔站在原地。兩個軍官站在門口。
三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空氣變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