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四日。晚上八點(莫斯科時間下午兩點)。莫斯科。克裡姆林宮。
辦公室很大。
比需要的大得多。幾十平方米的空間裏隻有一張辦公桌、幾把椅子和一麵覆蓋了整麵牆壁的巨幅地圖。地圖上畫的是朝鮮半島——從鴨綠江到釜山——紅藍箭頭密密麻麻,標註著截至今天上午收到的最新戰況。
一個老人站在地圖前麵。
他不高。穿著一件灰綠色的元帥製服,沒有扣最上麵的釦子。右手握著一隻煙鬥——深棕色的石楠木煙鬥,鬥缽裡的煙草在暗暗燃燒,偶爾飄出一縷灰藍色的煙。左手背在身後。
大鬍子。花白的。修剪得整整齊齊。
他已經在地圖前麵站了半個小時了。
這半個小時裏他沒有說話。沒有叫人。沒有看桌上那一摞等著簽字的檔案。他隻是看著地圖——看著朝鮮半島上那些紅色和藍色的箭頭——煙鬥的煙霧在他麵前緩緩升騰。
然後他轉過了身。
緩緩地。不急不慢。
他走到辦公桌前,伸手按了桌上的第二個按鈕。
不到一分鐘,辦公室的門開了。
維亞切斯拉夫·莫洛托夫走了進來。圓臉,戴著圓框眼鏡,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他走路的姿勢很小心——在這間辦公室裡,每個人走路都很小心。
"坐。"老者說。
莫洛托夫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了。
老者沒有坐。他背靠著地圖,麵對著莫洛托夫,煙鬥在手裏慢慢轉著。
"對中國人的這次大勝,"老者的聲音不高,帶著格魯吉亞口音的俄語,"你怎麼看?"
莫洛托夫推了推眼鏡。
"按照美軍的實力,不應該敗得這麼徹底、這麼慘。"他斟酌著措辭,"依我看,中國人這次能夠完勝,有運氣的成分在裏麵。美軍的指揮體係在麥克阿瑟被俘之後出現了嚴重的混亂,佈雷德利剛到朝鮮不熟悉情況,前線各部隊之間缺乏協調——這些都是偶然因素。如果美軍的指揮沒有出問題,結果未必會這麼一邊倒。"
老者搖了搖頭。
"你把這場戰役看得有些簡單了。"
他轉身朝地圖走了幾步,用煙鬥柄指了指長津湖的位置。
"這場戰役,雖然具體的一些細節我們還不清楚,但它像一個精密咬合的齒輪係統——一環套一環。不是運氣。是設計。"
他用煙鬥柄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比如說,以長津湖戰場為例。假如中國人付出巨大代價,消滅了柳潭裏的美軍——你覺得整個戰局會怎麼樣?"
莫洛托夫想了想。
"根據總參謀部的推演,陸戰一師會付出一定的代價,但可以順利撤離長津湖。其他美軍部隊更不用說,全身而退。"
老者微微點頭。
"問題就在這裏。"
他用煙鬥柄點了點柳潭裏的位置。
"柳潭裏——是陸戰一師的餌。"
莫洛托夫的表情變了。
"隻要柳潭裏的美軍還在,"老者說,"陸戰一師絕對不會離開下碣隅裡。他們不會丟下自己被圍的弟兄不管——美國人的軍事傳統不允許。所以柳潭裏的美軍不能消滅——要圍住,要讓他們絕望但又不至於死光——讓他們不斷地向下碣隅裡呼救——讓陸戰一師留下來,等他們,救他們。"
他的煙鬥柄移到了下碣隅裡。
"而陸戰一師——又是整個東線聯合國軍的餌。隻要陸戰一師還在長津湖,其他美軍和韓軍部隊就不得不全力營救。美三師北上接應。美七師抽兵增援。韓軍首都師和三師維持補給線。所有人的注意力和兵力——全部被吸到了長津湖方向。"
煙鬥柄朝南移動,劃過了鹹興和興南港。
"這樣的話——鹹興和興南港——美軍的總後方基地——就露出了空當。"
莫洛托夫盯著地圖,不說話了。
"甚至——"老者的語氣變了——變得更慢、更重,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為了讓陸戰一師和其他營救部隊看到希望,中國人放棄了古土裏,放棄了黃草嶺。讓這場營救看起來唾手可得——再走一步就能接上了——再撐一天就能匯合了。一步一步,將美軍的兵力重心從鹹興抽離出來。"
他吸了一口煙鬥。灰藍色的煙霧從嘴角溢位,在燈光下緩緩散開。
"這種天才的作戰計劃——"
他停了一下。
"需要驚人的想像力。需要對人性的精準把控——知道美國人會怎麼反應,知道他們不會拋棄自己的人,知道他們會一步一步走進設計好的陷阱。同時還要具備齒輪般的邏輯思維能力——每一個環節嚴絲合縫——哪一個齒輪早轉了一秒或者晚轉了一秒,整個計劃就崩了。"
他看著莫洛托夫。
"而且,在製定這個計劃的時候,需要博大的格局,和極其貪婪的慾望——才能擁有將東西兩線的聯合國軍一口吃掉的企圖和野心。一般人不敢想。想了也不敢做。做了也做不到這個程度。"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老者忽然換了個話題。
"貝利亞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莫洛托夫從口袋裏取出了一份摺疊的紙。
"據我們在日本的情報網報告,美軍情報部門似乎在全力尋找和暗殺一個人——一個叫方天朔的中國年輕人。"
"什麼身份?"
"誌願軍參謀。"
"參謀?"
老者的眉毛動了一下。一個參謀——值得美軍情報部門全力尋找和暗殺?
他又吸了幾口煙鬥,目光落在地圖上的長津湖和安州兩個位置上——兩個齒輪係統的中心點。
然後他用煙鬥柄輕輕敲了敲地圖。
"我推測——這個方天朔,肯定和誌願軍這個驚人的戰役有關。一個參謀——不是將軍,不是司令——一個參謀——美國人要殺他——說明他比將軍更重要。"
他轉過身,看著莫洛托夫。
"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妨活動活動。讓貝利亞用放大鏡看一看——這個叫方天朔的中國人,究竟是什麼人。"
莫洛托夫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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