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離開作戰室的時候,在走廊裡被一個年長的作戰參謀攔住了。
參謀姓胡,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是司令部裡資歷最老的參謀之一。打過長征,打過抗戰,打過三大戰役,身上的傷疤比方天朔的年齡還多。
"小方參謀,打擾了。"老胡的態度客氣但直接,"我剛從作戰室門口路過,聽到你跟粟總提了仁川——我想跟你聊聊。"
方天朔警覺了一下。但他看了看老胡的臉——誠懇的、好奇的,沒有盤問的意思——就放鬆了。
"走,那邊有間小屋子。"老胡說。
走廊盡頭有一間堆放資料的小屋,兩張椅子,一張桌子,桌上摞著半人高的舊檔案。兩個人坐下來。窗外是院子裏的一棵老槐樹,蟬在叫。
"小方參謀,我研究美軍研究了大半年了——太平洋戰爭的資料翻了個遍。"老胡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過來,方天朔搖頭,他就自己點上了,"但說實話,越研究越心裏沒底。美軍的火力太猛了——一個師的炮兵火力頂我們一個軍。飛機更不用說了。"
他吸了口煙,認真地問:"你覺得,對付美軍,最關鍵的是什麼?"
"揚長避短。"方天朔說,"美軍的長處是火力和空中力量。但火力有一個天然的剋星——距離。"
"什麼意思?"
"美軍的炮火覆蓋範圍大、密度高,但有一個前提——他們得看得見目標。"方天朔說,"夜間,他們的空軍不能出動,炮兵觀察所看不清,火力效果至少打五折。所以我們要多打夜戰。"
"還有近戰。一旦我們衝到距離敵人五十米以內,和敵人混在一起,他們的炮火就不敢打了——打了就炸自己人。所以每次進攻的核心目標隻有一個:以最快速度通過開闊地,進入近戰距離。"
老胡點著頭,掏出本子在記。
"穿插也很重要。"方天朔繼續說,"朝鮮半島地形狹長,美軍的機械化部隊離不開公路。公路就那麼幾條——隻要我們從山裏穿插到他們後麵,卡住公路,他們幾萬人的大部隊就動彈不得。坦克大炮再多,堵在公路上就是一堆廢鐵。"
"那防守呢?"老胡問,"美軍進攻我們的陣地,怎麼扛?"
"工事挖深、做好偽裝、建假陣地騙炮火。"方天朔說,"最關鍵的一條——炮擊的時候人躲在防炮洞裏,隻留觀察哨。炮火一停,步兵上來之前那幾十秒鐘,所有人沖回陣地。美軍的步兵習慣了跟在炮火後麵走,他們以為炮火把我們都炸死了——等他們走到陣地前沿,發現壕溝裡全是活人,而且端著槍對著他們,那個時候就晚了。"
老胡寫得飛快。"還有呢?"
方天朔想了想,說了一個其他人可能不會想到的點。
"美軍怕冷。"
老胡抬起頭,有些意外。
"美軍後勤保障非常好——熱食、暖帳篷、鴨絨睡袋。他們的士兵習慣了這些東西。"方天朔說,"但一旦後勤斷了,他們受不了嚴寒的程度比我們嚴重得多。我們的戰士苦慣了,啃凍土豆也能打仗。美軍不行——沒有熱食、沒有暖帳篷,他們的士氣會崩得很快。"
"如果戰爭拖到冬天,朝鮮北部零下三四十度——這就是我們的機會。"方天朔說,"前提是,我們自己也得有足夠的禦寒裝備。所以我在上海搞的那些羽絨服和壓縮食品,不是錦上添花——是保命的東西。"
老胡把本子合上,叼著煙看了方天朔好一會兒。
"小方參謀,你才二十多歲,怎麼對這些研究得這麼透徹?"他的目光裏帶著真誠的困惑,"我打了一輩子仗,你說的很多東西我都沒想到過。感覺你好像親自跟美軍打過一樣。"
方天朔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我沒打過。"他笑了笑,"太平洋戰爭的資料看了不少——美軍在硫磺島、沖繩、瓜島的作戰報告,還有繳獲的美軍野戰條令。他們的弱點不是我發現的,是日本人總結的。日軍和美軍在太平洋上打了四年,該踩的坑全踩過了。"
"原來如此。"老胡恍然大悟的樣子,"看來還是要多讀書多學習啊。"
"以後有空多聊。"方天朔說。
"一定,一定。"老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煙灰,笑著出了門。
方天朔獨自坐在小屋裏,看著窗外的老槐樹。
蟬還在叫。瀋陽的七月,熱得讓人犯困。
但方天朔一點都不困。
老胡說"感覺你好像親自跟美軍打過一樣"——這句話在他腦子裏轉了好幾圈。粟總問"你去過朝鮮",老周說"你好像親自打過"。
兩個人。兩個問題。兩次試探。
也許他們隻是好奇。也許他們已經在心裏打了問號。
方天朔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子旁,走出了小屋。
走廊裡,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二十二歲的身體,七十二歲的靈魂。
還有兩天就要出發去朝鮮了。在那片土地上,他的秘密會越來越難藏。因為他要做的每一個決定、提出的每一個建議,都會暴露出他不應該擁有的知識。
但他沒有選擇。
不做——戰士們就會像前世一樣,彈盡糧絕地凍死在長津湖畔。
做——就得承受被識破的風險。
方天朔把雙手插進口袋,沿著走廊朝宿舍走去。
這個選擇,他在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就做好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