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淩晨五點。軍隅裡火車站。
方天朔醒了。
他是在防空洞裏趴在地圖上睡著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趴下去的,醒來的時候臉上壓著鉛筆印,口水把安州防禦圈的東北角洇濕了一小塊。
在沉靜的淩晨,軍隅裡火車站那邊,火車發出巨大的製動聲。
方天朔抹了一把臉,抓起棉帽跑出防空洞。
淩晨五點的軍隅裡還是一片漆黑。月亮已經落了,天邊連一絲亮光都沒有。但火車站方向亮著燈——不是電燈,是火把和馬燈。幾十盞馬燈掛在站台的木樁上,把周圍照出一片搖曳的橘黃色光暈。
火車到了。
不是一列——是三列。
三列火車首尾相接地停在軍隅裡火車站的鐵軌上。機車頭噴著白色的蒸汽,鍋爐的火光從通風口透出來,在蒸汽中映出一團暗紅色的光。鐵軌兩側的積雪被蒸汽融化了一部分,變成了黑色的泥水。
方天朔跑到站台上的時候,卸貨已經開始了。
第一列火車——十二節平板車皮。
平板車上沒有篷布——因為蓋不住。二十七輛潘興坦克蹲在平板車上,用鋼纜和鏈條固定著。每輛坦克佔一節車皮還富餘——四十多噸的鋼鐵巨獸,把平板車的彈簧壓得死死的,輪緣幾乎貼到了鐵軌上。
坦克的輪廓在火把的光中若隱若現——低矮的車身、厚重的炮塔、粗長的90毫米主炮管。炮管朝後固定著,用鐵鏈鎖在車體尾部的固定環上。墨綠色的裝甲板上還刷著美軍的白色星標——來不及塗掉了,等到了前線再說。
卸坦克是個技術活。
每節平板車的尾端搭著兩條鋼製跳板——從車皮上斜伸到地麵,坡度大約三十度。坦克要沿著這兩條跳板開下來。四十多噸的鐵疙瘩,從兩米高的平板車上沿著鋼板滑下來——稍有不慎就會側翻或者衝出跳板。
方天朔之前從各軍裡挑了二百個會開坦克的人——有的是坦克兵,有的是會開各種車輛的後勤兵。昨天下午突擊訓練了半天——在一塊空地上用一輛繳獲的謝爾曼坦克練了前進、後退、轉彎和過障礙。半天時間當然不夠,但至少能把坦克從火車上開下來。
第一輛潘興坦克發動了。
柴油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淩晨的寂靜中炸響——不是汽車發動機的那種嗡嗡聲,是一種低沉的、沉悶的、像打雷一樣的怒吼。整個站台都在微微震動,站台上掛著的馬燈在震動中晃來晃去,光影搖擺。
坦克的履帶開始轉動——鋼製履帶板碾過平板車的鋼麵,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坦克緩緩後退,車尾對準了跳板的位置。開車的是一個二十齣頭的誌願軍戰士——昨天下午才第一次坐進坦克的駕駛艙,現在手心全是汗。
坦克的後輪壓上了跳板。四十多噸的重量壓下去,鋼製跳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嘎吱——"。跳板彎了一點,但沒斷。坦克繼續後退,沿著跳板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到了跳板中段,坡度最陡的地方,坦克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四十多噸的慣性把它往下拽。駕駛員猛踩剎車,履帶抱死了,但坦克還在往下滑——鋼履帶在鋼跳板上沒有摩擦力,像是在冰麵上一樣。
"穩住!穩住!別鬆方向!"站在旁邊指揮的李福遠扯著嗓子喊。
坦克歪了一下——左側履帶滑出了跳板邊緣半尺——在場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駕駛員反應快,猛打方向把車身拉正了。坦克一路滑到了跳板底端,"咚"的一聲重重砸在了地麵上,濺起一片泥水。
到了。
站台上響起一片叫好聲。駕駛員從艙蓋裡探出頭來,臉色煞白,渾身是汗——十二月的零下二十度,他愣是開出了一身汗。
"下一輛!"李福遠喊。
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坦克一輛接一輛地從平板車上開下來。有的順利,有的驚險——第九輛差點從跳板上翻下去,被旁邊幾十個戰士拿鋼纜拽住了才穩住。到第十五輛的時候駕駛員們已經摸到了竅門——控製好速度和方向就行,別慌。
半個小時後,二十七輛潘興坦克全部卸完。它們蹲在火車站南麵的一塊空地上,排成三排,炮管還是朝後鎖著,像一群還沒睡醒的鐵獸。
第二列火車——八節悶罐車廂。
這列車上裝的是雜貨——方天朔在興南港清單上勾出的所有東西。
車廂門一開啟,戰士們開始往下搬。
一箱一箱的M20超級巴祖卡——木箱上印著白色的英文標識,每箱四具,連同瞄準鏡和背帶。六百八十具。旁邊碼著更多的箱子——火箭彈,每箱十二發,總共四千二百發。
SCR-300步話機——軍綠色的金屬箱子,每箱一台,帶天線和耳機。四百二十台。戰士們把它們從車廂裡一台台遞下來,碼在站台上,碼成了一麵牆。
SCR-536手持電台——比步話機小得多,像一塊大號的磚頭。一千二百台。裝在帆布袋裏,十台一袋,搬起來輕便。
M2紅外夜視狙擊鏡——這個東西戰士們沒見過。黑色的金屬圓筒,前端是一塊暗紅色的玻璃透鏡,後端連著一根線纜和一個電池盒。三百四十套,每套配一支M3卡賓槍。方天朔親自過來盯著這批貨——讓戰士們輕拿輕放,不許磕碰,不許摔。"這東西比你們的命值錢。"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M16防空半履帶車——十二輛。這些大傢夥沒法從悶罐車廂裡出來,是裝在平板車上的。每輛車頂上蹲著一個四聯裝的12.7毫米重機槍炮塔,四根粗壯的槍管朝天豎著,在火把的光中像四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夜空。
M2火焰噴射器——二百具。背負式的,兩個氣瓶加一根噴管,裝在木框裏運的。搬的時候戰士們格外小心——這東西裏麵裝的是凝固汽油,萬一漏了著了火,一整節車廂都得報銷。
防毒麵具——三千具。這個最好搬,帆布包一袋十個,往肩上一扛就走。
卸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站台上和站台旁邊的空地上堆滿了木箱、鐵箱、帆布包,在馬燈的光中像一座座小山丘。方天朔拿著清單一樣一樣核對——數量對了打個勾,缺了的記下來,多了的也記下來。
全部核對完畢。一樣不差。
第三列火車最後進站。
這列火車和前兩列不一樣。它進站的速度很慢——比正常進站速度慢了一倍還不止。機車頭幾乎是在爬行,像一個小心翼翼的老人在走夜路。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咣當"聲也輕得多——司機在刻意控製速度,避免任何劇烈的顛簸。
四十節車皮。
方天朔看著這列車緩緩停穩,走過去拉開了最近一節車廂的門。
車廂裡碼著木箱。普通的軍用彈藥箱大小,每箱五十公斤。箱子上沒有英文標識——隻有用紅漆刷的三個英文字母。
"T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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