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隅裡火車站。
火車站不大——一座日據時代修的磚瓦站房,兩條鐵軌,一個小站台。站台上堆著幾百個麻袋——不知道是糧食還是煤炭。站房的屋頂上插著一麵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火車站旁邊有一處空煤場——煤已經運走了,隻剩下一片黑色的平地,正好夠一架直升機降落。
直升機盤旋了一圈,緩緩落下來。旋翼捲起的風把煤場上的煤灰吹成了一團黑霧,嗆得站在旁邊的幾個戰士直咳嗽。
之所以美軍沒有來轟炸軍隅裡火車站,是因為誌願軍通過外交渠道告訴了美方——軍隅裡火車站將用於轉運美軍戰俘,如果轟炸導致戰俘傷亡,後果由美方承擔。這招和方天朔用麥克阿瑟的交換來保興南港是一個思路——用美國人自己的人當盾牌。
方天朔跳下直升機的時候,看到煤場邊上站著一群人。
打頭的是粟總。
粟總穿著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沒戴帽子,有點花白的頭髮被直升機的風吹得亂七八糟。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表情平靜,但眼睛一直盯著直升機——從它出現在天際線上開始,一直盯到它落地。
粟總旁邊站著鄧參謀長,還有幾個高階軍官。再往後是一群參謀和警衛員。
稍遠的地方,還站著一個人——九兵團趙副政委。趙副政委看著方天朔從美軍直升機上跳下來,嘴唇動了動,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無組織無紀律。繳獲的美軍直升機,成了你方天朔的個人座駕了。不請示不報告,無組織無紀律。"
粟總聽到了。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隻是眼珠朝趙副政委的方向轉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是餘光掃了一眼——然後收回來,繼續看著方天朔跑過來。
方天朔把直升機駕駛員交給迎上來的戰士——交代了幾句:這人是美軍俘虜,會開直升機,好好看著,別讓他跑了,也別讓人欺負他。然後他一路小跑到粟總麵前,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報告粟總!方天朔從東線趕來,向您報到!"
粟總看著他。
方天朔比半個月前瘦了——臉上的稜角更分明瞭,眼窩有些凹陷,嘴唇乾裂,軍裝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道是什麼的汙漬。但眼睛還是那樣——亮的,沉穩的,帶著一種不屬於他年齡的東西。
"小方。"粟總說,聲音不大,"這次東線辛苦了。"
"不辛苦。"方天朔說,"作為軍人,應該的。"
粟總看了他兩秒鐘,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在粟總這裏,兩秒鐘的對視比一百句誇獎更有分量。
"走。"粟總轉身朝停在路邊的吉普車走去,"先去司令部。有事談。"
方天朔注意到粟總說的是"司令部"不是"司令部駐地"——說明誌願軍司令部已經從大榆洞搬到了這裏。
他跟上去:"粟總,司令部怎麼搬到軍隅裡來了?"
鄧參謀長走在旁邊,替粟總回答了:"西線是接下來的主戰場。大榆洞太靠北了,指揮不方便。司令部一天前搬過來的。"
他指了指南麵的方向:"今天來火車站是視察俘虜轉運的準備工作。馬上有兩萬名美軍戰俘要通過軍隅裡火車站轉運到瀋陽去——騎一師和美二師的。鐵路運力緊張,要分批走,預計三到四天運完。"
兩萬名戰俘。方天朔在心裏過了一下數字——騎一師的三個團在順川和三所裡附近被殲滅,美二師的一萬三千人在葛峴嶺被包了餃子。加上之前各次戰鬥中零散俘虜的——兩萬這個數字對得上。
幾輛吉普車沿著公路朝南開了十來分鐘,拐進了一條岔路,順著山坡往上走。路越來越窄,兩側是光禿禿的山壁和枯黃的灌木。
最後在半山腰的一處防空洞前停了下來。
防空洞不大——日據時代挖的礦洞改造的,洞口用水泥加固過,上麵蓋著偽裝網和樹枝。洞口兩側各站著一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走進去,裏麵比外麵暖和——地底下恆溫,大概零上幾度,比外麵的零下二十度舒服多了。洞壁上掛著幾盞汽燈,把不大的空間照得通亮。正中間是一張用門板搭的桌子,上麵鋪著一幅朝鮮半島西部的大比例尺地圖。地圖上紅藍箭頭密密麻麻。
粟總在主位坐下。方天朔、鄧參謀長和幾個高階軍官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有人給方天朔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好幾個小時沒喝過水了。
"鄧參謀長。"粟總說,"把西線的情況給小方介紹一下。"
鄧參謀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麵,拿起一根木棍當教鞭。
"目前西線的態勢是這樣的。"他用木棍在地圖上指點著,"第二次戰役結束之後,美軍西線部隊全線向安州方向撤退。到今天為止,大部分部隊已經退進了安州防禦圈。"
木棍在安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安州在清川江入海口附近,西麵靠海,北麵、東麵和南麵是陸地。布萊德利把所有能調動的部隊都塞了進去——美軍第25師、美軍第24師、英軍第27步兵旅主力、韓軍第一師主力、加拿大步兵旅、澳大利亞營、法國營、泰國團、菲律賓營。總兵力大約八萬人。"
"八萬人?"方天朔皺了皺眉。
"八萬人。"鄧參謀長重複了一遍,"加上大量的坦克、重炮和車輛。他們在安州周圍挖了三道防線——第一道是地雷區,主要是反步兵地雷,第二道是鐵絲網加步兵戰壕、碉堡,第三道是預備隊陣地。三道防線之間的縱深大約五公裡。"
他用木棍沿著安州防禦圈的輪廓畫了一圈。
"北麵和東麵的防線最強——他們判斷我們會從這兩個方向進攻。陣地上配置了大量的坦克和重炮,火力密度非常高。我們前天試探性地進攻了東麵的一段陣地——一個團攻了四個小時,連第一道鐵絲網都沒突破,傷亡了三百多人。"
方天朔盯著地圖上安州的位置,沒有說話。
"西麵靠海,南麵是山嶺,易守難攻,美軍第七艦隊的軍艦在海上遊弋,艦炮射程覆蓋了整個防禦圈的西麵。我們的部隊隻要進入海岸線十公裡範圍,就會遭到艦炮轟擊。"
"空軍方麵——"鄧參謀長的語氣更沉了,"美軍在安州上空維持著二十四小時的空中巡邏。白天有戰鬥機和攻擊機,夜間有照明彈和夜間轟炸機。我們的部隊白天不敢動,夜間調動也經常被照明彈暴露。"
他放下木棍,轉向粟總和方天朔。
"說白了——安州現在就是一個小號的釜山防禦圈。三道防線,八萬人,坦克重炮加海軍空軍,鐵桶一般。我們在安州周圍集結了十五萬人——兵力是對方的將近兩倍。但從前天的試探進攻來看,硬打的話,代價會非常大。"
防空洞裏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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