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站在塌方帶的邊緣。
他看到了方天朔。
一個穿著土黃色棉軍裝的年輕人——很年輕,二十齣頭——從公路上走過來,身後跟著一百多名中國士兵。走路的姿態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參謀說的那個人。Fang。
年輕。會說流利的英語。眼睛很亮。有一種不屬於他年齡的滄桑。
方天朔在距離史密斯十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
史密斯打量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麵向公路上所有的陸戰隊員。
幾千人。散佈在公路兩側、岩壁下、彈坑裏、山坡上。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凍傷、飢餓和絕望。但他們的眼睛——當史密斯轉向他們的時候——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他。
史密斯的嗓子已經啞了。左耳失聰,右耳的耳鳴還沒有停。臉上的凍傷裂口在流血。大衣上全是灰塵和碎石粉末。
但他站得很直。
"陸戰一師的弟兄們。"
他的聲音不大。在淩晨的寒風中,聲音傳不了太遠。但公路上安靜極了——幾千人屏住了呼吸——所以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從瓜島到沖繩,從沖繩到仁川——陸戰一師經歷了無數場戰鬥。你們中間有的人在太平洋上打過日本人,有的人在仁川的海灘上踩過地雷。你們在柳潭裏守過陣地,在下碣隅裡堅守過防禦圈,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夜裏走了二十公裡。"
他停了一下。
"你們在這場戰爭中證明瞭自己的價值。你們的勇氣、你們的堅韌、你們的忠誠——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將永遠記載在陸戰隊的史冊中。不管今天發生了什麼——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一點不會改變。沒有人能抹掉。"
他的目光從一張臉掃到另一張臉。
"現在——前方的道路被堵死了。鹹興和興南港已經被中國軍隊攻佔。我們沒有退路了。"
公路上極安靜。
"我不想用陸戰一師年輕人的生命,去持續一場沒有意義的戰鬥。你們的父母在等你們回家。你們的妻子在等你們回家。你們的孩子在等你們回家。"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
"我希望你們現在放下武器,跟隨這位方將軍。"他微微側頭,示意身後的方天朔,"他是一個值得信任的人。之前——他已經妥善安置了我們一千名重傷員,他們都得到了良好的治療。他會給你們提供溫暖的住所、乾淨的水和食物。"
他深吸了一口氣。
"去吧。在戰俘營裡保持健康的身體,保持陸戰隊員的尊嚴。等戰爭結束。活著回家。"
"活著回家——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後一道命令。"
公路上沉默了。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的肩膀在抖。有人的眼眶紅了——凍僵的淚腺終於擠出了一點液體,在凍裂的臉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史密斯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朝方天朔走了兩步。
走到了方天朔麵前。
很近。近到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史密斯低下頭——他比方天朔高半個頭——湊到了方天朔的耳邊。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方天朔的耳朵。聲音極輕極輕,輕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不要以為我沒有看穿你的把戲。"
方天朔沒有動。
"你的伎倆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史密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老頭。"
方天朔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老頭。
他叫他老頭。
史密斯退後了兩步。
他重新站直了身體。麵對著方天朔,緩緩抬起右手,舉到了太陽穴的位置。
一個標準的美國軍禮。
敬得一絲不苟。
方天碩也還了一個軍禮。
這兩位在東線戰場上的謀略大師,彼此表達了最高的敬意。
然後史密斯把右手從太陽穴旁邊放下來——指了一下週圍的陸戰隊員。
"Takecareofmyboys."
照顧好我的孩子們。
"謝謝。"
他說完了。
然後他的右手從指向陸戰隊員的方向收回來,伸向了腰間的槍套。
方天朔看到了這個動作。
他的身體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
但史密斯的手更快。
手槍從槍套裡抽出來。槍口抬起。對準了太陽穴。
"砰。"
槍聲在淩晨的山穀中回蕩。短促的、清脆的、像一根弦斷了的聲音。
史密斯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的眼睛還睜著。失去焦點的瞳孔朝上看——看著天上的星星。
多漂亮的星星。
和德克薩斯的星星一樣。
他的身體向後傾斜,越過了塌方帶的邊緣——腳下的碎石滑動了——然後他墜入了山崖。
沒有聲音。
或者說,有聲音——碎石滾落的聲音,衣服擦過岩壁的聲音,然後是越來越遠的、越來越輕的墜落聲。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公路上幾千人沒有一個出聲。
方天朔站在塌方帶的邊緣,低頭往山崖下麵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到。山崖下麵是黑暗。晨曦還沒有到來。
他站了很久。
風很大。天很冷。
遠處的天際線上,最深的黑色正在變成深藍色。黎明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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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靜的氛圍中,遠處傳來了直升機的引擎聲。
一架直升機從東麵的天際線上飛過來。
螺旋槳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在晨曦中越來越響。一架美軍H-5直升機——橄欖綠色的機身上印著白色的星標——低空掠過山脊,朝水門橋的方向降落。
直升機在公路旁邊一小塊相對平坦的碎石地上落了下來。旋翼捲起的風把地上的積雪吹成了一圈白霧。
駕駛員跳下來,是個年輕的陸軍準尉,二十齣頭,飛行夾克裏麵穿著毛衣,臉被風吹得通紅。他朝公路上跑了幾步,看到普勒站在路邊,立正敬了個禮。
"長官!我奉索爾將軍的命令來接史密斯師長——"
話說到一半,他看到了方天朔。
一個穿土黃色棉軍裝的中國軍官,站在十幾米外,身後是一百多名端著槍的中國士兵。
駕駛員的手本能地伸向腰間的手槍套——
普勒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駕駛員抬頭看著普勒,滿臉疑惑。
"我們已經放下武器了。"普勒說。
駕駛員愣住了。他的目光從普勒臉上移到公路兩側——幾千名陸戰隊員坐在路邊、岩壁下、彈坑裏,步槍和鋼盔放在身旁的地上。沒有人拿著武器。
"我是來接史密斯師長的。"駕駛員的聲音變了,變得不太確定,"接他去黃草嶺。"
普勒沉默了兩秒鐘。
"史密斯已經死了。"
駕駛員張了張嘴。
"他是個英雄。"普勒說。
沒有多餘的話。普勒不是那種會說多餘的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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