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第三師第7團團長站在山腳下的一個掩體裏,用望遠鏡看著山上的情況。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數字。
7團投入1081高地爭奪戰已經三天了。三天裏,他發起了十一次營級規模的衝鋒。每次衝上去,被誌願軍60師趕下來。趕下來之後休整兩三個小時,再沖。
三天。十一次。
傷亡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
7團滿編時三千多人。現在還能拿槍的不到一千。其中將近一半是凍傷減員——不是被打的,是被凍的。零下三十五度的山坡上趴幾個小時,手腳就廢了。有的人衝到半山腰,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凍硬了,扳機扣不動。有的人衝上了山頂,和中國人拚刺刀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站不穩。
團長放下望遠鏡。
第十二次衝鋒正在進行。兩個連的兵力從東麵和南麵同時向山頂攻擊。炮兵用最後的幾十發炮彈對山頂進行了火力準備——每一發都打得很準,因為炮兵觀察員已經對1081高地的每一塊岩石都爛熟於心了。
空軍也來了——兩架F4U海盜俯衝下來,朝山頂的戰壕掃射,然後拉起來再轉一圈再俯衝。凝固汽油彈落在山脊上,橘紅色的火焰在寒風中翻滾。
在炮火和空軍的掩護下,7團的士兵終於爬上了1081高地的山頂。
這一次,山頂上的誌願軍沒有把他們趕下來。
因為山頂上的誌願軍——已經沒有人能站起來了。
戰壕裡到處是倒下的身影。有的靠在壕壁上,槍還架在胸牆上,手指扣在扳機上——但人已經不動了。有的倒在彈藥箱旁邊,手裏還握著最後一顆手榴彈——拉環已經拔了,但手指凍住了,沒能扔出去。有的趴在機槍後麵,臉貼著槍托,眼睛睜著,盯著前方——子彈打光了,人也走了。
不是被打死的。
是凍死的。
在零下三十五度的山頂上,在五級大風中,守了一整夜。彈藥打光了,援軍上不來,撤退命令沒有到。他們就那麼守著。守到最後一刻。守到身體再也撐不住的那一刻。
7團的士兵爬上山頂的時候,麵對這些保持著戰鬥姿勢的冰雕,全都沉默了。
沒有人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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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1高地以東兩公裡。一個防空洞裏。
60師彭師長站在洞口,看著山上升起的訊號彈——紅色的。美軍的訊號彈。
1081高地丟了。
彭師長轉過身,走進防空洞。
洞裏蹲著七八個人——幾個營長,兩個團長,還有師參謀長。所有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表情——灰敗的、凍裂的、眼窩深陷的臉。每個人都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睡過覺了。
彭師長沒有坐下。他站在洞口的燈光裡,看著這些軍官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洞裏的每一個人都聽得見——因為他說話的時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1081高地丟了。"
沒有人回答。
"從戰役開始到現在——凍傷五百多人,凍死四十三人,戰鬥減員三千多人。五個營打殘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告訴你們一件事——陸戰一師的主力就在水門橋北麵。他們過了橋就跑了。如果我們放跑了陸戰一師——這場仗就白打了。60師的弟兄們流的血就白流了。凍死在山上的那些人——就白死了。"
他的聲音突然提高了。
不是吼——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的嘶吼。
"馬上去把1081陣地奪回來!"
幾個營長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動。
不是不想動——是猶豫。上一個營衝上去,打殘了下來的。再上一個營,還是打殘了下來的。五個營了。再沖,用什麼沖?
彭師長看到了他們的猶豫。
"誰怕誰是娘們!孬種!"
他走到幾個營長麵前,一個一個地看著他們的眼睛。
"如果這次放跑了陸戰一師——我給粟總打報告,先把我槍斃,再把你們槍斃!"
洞裏安靜了。
防空洞裏隻有風從洞口灌進來的嗚嗚聲,和遠處山上零星的槍聲。
彭師長深吸了一口氣。
"能拿槍的——都給老子上。師直屬隊的通訊兵、炊事兵、衛生員、參謀——能拿槍的全上。現在就去。把陣地奪回來。"
他轉向幾個營長。
"你們親自帶隊。誰要是不沖在最前麵——不用美國人打你,我親自斃了你。"
完了他補了一句:“我也上,拿不下1081高地,我死不瞑目!”。
營長們站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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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1081高地。
七八支衝鋒的隊伍從山腳下出發了。
不是營級規模——60師已經湊不出完整的營了。每支隊伍一兩百人,有的是打殘的連隊湊在一起的,有的是師直屬隊的雜牌兵臨時編組的——通訊兵揹著衝鋒槍,炊事兵端著步槍,衛生員腰裏別著手榴彈。
他們從不同的方向,朝1081高地發起了衝鋒。
零下三十五度。五級大風。
風颳得人睜不開眼。冰碴子打在臉上,像沙子一樣磨麵板。撥出的氣還沒離開嘴唇就凝成了白霜,掛在眉毛和帽簷上。
山坡上的積雪被之前的戰鬥踩爛了,變成了一層灰褐色的冰殼——下麵是凍土和碎石,上麵是一層薄冰,踩上去"哢嚓"一聲碎開,腳陷進去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腳從冰殼裏拔出來,再踩下一步。
很多人的鞋已經爛了——膠底鞋在零下三十五度的環境裏脆得像紙,一碰就裂。有的人用布條和草繩把鞋綁在腳上,走著走著繩子斷了,鞋掉了,隻能光著腳踩在冰上。
但沒有人停下來。
山頂上的美軍看到了衝鋒的隊伍——七八條灰色的線,從不同的方向朝山頂匯聚,像一隻張開的手掌在合攏。
機槍開火了。曳光彈從山頂上潑灑下來,打在衝鋒的隊伍裡。前麵的人倒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了一把,仰麵朝天倒在雪地上。
後麵的人沒有停。
他們彎著腰,端著槍,踩著前麵倒下的人留下的腳印,繼續往上爬。
有一個衝鋒的隊伍裡——第三支,從東麵上來的——打頭的是一個營長。三十歲出頭,臉上凍得發紫,嘴唇裂了幾道口子,血珠子掛在裂縫裏凍成了黑色的冰珠。他的右手拿著一把駁殼槍,左手攥著一顆手榴彈。
他跑在最前麵。
他手下的兵,有一半是認識不到兩天的——從師直屬隊臨時撥過來的炊事兵和通訊兵,連槍都不太會打。這些人跟著一個陌生的營長衝鋒,唯一能讓他們不掉頭跑的,就是看到營長跑在最前麵。
他跑著跑著,腿突然沒了知覺——不是被打中了,是凍的。膝蓋以下完全麻木了,像兩根木棍插在身體下麵。他不知道自己的腳還在不在鞋裏麵——可能已經凍掉了,他感覺不到了。
但他還在跑。
不是用腳在跑——是用意誌在跑。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是腦子裏那根最後的弦在拽著身體往前走。那根弦上繃著的不是勇氣——勇氣在三天前的第一次衝鋒中就用完了。繃著的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不能輸。不能讓弟兄們白死。不能讓倒在山坡上的那些人白倒。
他爬上了山頂的稜線。
稜線後麵是美軍把守的戰壕。戰壕裡的一個陸戰隊員看到了他——端起步槍瞄準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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