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日。淩晨三點。水門橋以北三公裡。
夜黑得像墨汁。風裹著冰碴子橫著刮,打在臉上像刀割。
公路兩側的幾個無名高地上,誌願軍59師、58師和陸戰一師的後衛部隊,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搏殺。
59師的兩個團從西麵和北麵壓過來,58師的一個團從東麵插上來——三個團將近七千人,朝公路兩側的幾座高地發起了輪番攻擊。高地上是陸戰7團的兩個營和陸戰5團的一個營,大約兩千五百人,蹲在臨時挖的戰壕和彈坑裏,死守不退。
他們不能退。
身後三公裡就是水門橋——工兵正在那裏用鋼纜架設簡易橋樑。一萬多人等著從那裏過去。後衛部隊如果崩了,中國人的追兵湧到橋頭,一切就完了。
所以他們死守。
833高地。
這個海拔833米,相對高度一百多米的小山包,在過去兩個小時裏已經易手了三次。
第一次——淩晨一點,59師一個營從西麵衝上來。衝鋒的隊形在機槍火力下散開了,但沒有停。前麵的人倒了,後麵的人踩過去繼續沖。手榴彈扔進了戰壕——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滅,像橘紅色的脈搏。陸戰隊員被趕出了山頂的工事,退到了東麵的反斜麵上。
第二次——淩晨一點半,陸戰7團一個連反攻。連長端著M1卡賓槍走在最前麵——在陸戰隊的傳統裡,軍官衝鋒走前麵。他們頂著迫擊炮彈和機槍的交叉火力爬上了山坡,在山頂的戰壕邊緣和誌願軍撞在了一起。
近距離。三五米。
這個距離上所有的戰術都沒有意義了——沒有掩護,沒有火力壓製,沒有側翼迂迴。隻有人和人之間最原始的搏殺。
一個陸戰隊員撲向戰壕裡的誌願軍戰士,兩個人抱在一起滾進了彈坑。陸戰隊員的刺刀捅進了對方的肩膀,對方的工兵鏟砍在了他的鋼盔上——鋼盔被砍凹了一塊,腦袋嗡嗡響,但沒破。他拔出刺刀再捅,對方用手抓住了刀刃——手掌被割開了,血噴出來,但沒鬆手。兩個人在彈坑裏翻滾,誰也不放手,誰也不退讓。
旁邊的另一個彈坑裏,一個誌願軍老兵的衝鋒槍打光了彈匣,來不及換——對麵一個陸戰隊員端著步槍衝過來。老兵把空槍朝對方砸過去,砸中了對方的手,步槍脫了手。兩個人撲在一起,老兵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對方的拳頭砸在老兵的太陽穴上。老兵被砸得眼前發黑,但手沒鬆。他們在零下三十度的凍土上扭打,撥出的白氣混在一起,分不清誰的。
最後是老兵的戰友從側麵趕到,一鏟子結束了搏鬥。
山頂被奪了回來。第三次易手。
但陸戰7團的反攻部隊也付出了代價——那個連衝上去一百二十人,下來的時候不到三十。
淩晨兩點半,59師發起了第四次攻擊。
這一次不是一個營——是兩個營同時沖。從西麵和北麵兩個方向,像兩把鉗子夾向山頂。
炮火準備幾乎沒有——迫擊炮彈打光了,隻剩幾發照明彈。衝鋒的誌願軍戰士手裏拿的是手榴彈和刺刀——很多人的衝鋒槍彈匣已經空了,來不及補充。
但他們還是沖了。
山坡上到處是倒下的人。有的麵朝上,有的麵朝下,有的倒在半山腰的灌木叢裡,有的倒在山頂戰壕的邊緣上——手還伸著,差一步就能抓到戰壕的沿口。
活著的人從死去的人身邊跑過,踩過,跨過。沒有人停下來。
陸戰7團的團長霍默·利茲伯格上校蹲在233高地後麵的一個彈坑裏,拿著電台話筒,嗓子已經喊啞了。
"各連報告傷亡!"
"A連——剩四十七人。"
"B連——剩三十二人。"
"C連——連長陣亡,副連長接替指揮,剩五十一人。"
利茲伯格閉了一下眼睛。
三個連加起來不到一百三十人。兩個小時前還有三百多。
他拿起話筒,切換到師部頻率。
"雪峰呼叫太陽。雪峰呼叫太陽。"
電台裡嘶嘶響了幾秒鐘,然後史密斯的聲音傳了過來——沙啞的、疲憊的。
"太陽收到。"
"長官——"利茲伯格的聲音在寒風中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嗓子已經喊到快說不出話了,"橋架好了沒有?這裏快撐不住了。"
---------------------
十二月二日。淩晨三點半。1081高地。
美三師第7步兵團的士兵們正在往山上爬。
不是衝鋒——衝鋒需要速度。他們沒有速度了。他們在爬。一步一步地,弓著腰,手扒著凍硬的碎石和枯草根,膝蓋頂著山坡上的冰層,像一群衰老的甲蟲在爬一麵垂直的牆。
零下三十五度。五級大風。
風從山頂上刮下來,正對著他們的臉,像一麵移動的冰牆朝他們推。每走一步,風就把他們推回半步。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灌滿了冰碴子。手套早就濕透了——濕透之後又凍硬了,變成了兩塊冰殼,套在手上彎不了指頭。
7團的一個中士——名叫懷特——爬到半山腰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美軍士兵蹲在前麵的一塊岩石旁邊。
那個人蹲著,一動不動。步槍立在身旁,槍托杵在地上,槍口朝天。雙手抱著膝蓋,頭低著,鋼盔的前沿遮住了臉。
懷特以為他怯戰了。
在這種天氣裡、在這種山坡上、在連續幾天的進攻之後——有人怯戰不奇怪。懷特見過太多人在衝鋒的半路上停下來,蹲在原地不動,像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不是不想走——是大腦拒絕了身體的指令,恐懼和疲憊把所有的意誌力都燒光了。
懷特爬到那個人旁邊,伸手推了他一下。
"嘿——起來。繼續走。"
手推上去的一瞬間,他感到了一種不對的觸感。
硬的。
不是活人的硬——不是肌肉繃緊的那種硬。是凍透了的硬。像推一塊木頭,或者一塊石頭。
那個士兵的身體在推力下微微傾斜了一點,然後保持著蹲姿歪倒在了地上。
鋼盔從頭上滾落。
懷特看到了他的臉。
眼睛睜著。嘴唇發紫,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麼話——但沒有說完就停了。眉毛和睫毛上結著一層細密的白霜。麵板呈蠟黃色,已經失去了所有血色。
凍死了。
在爬山衝鋒的途中凍死了。蹲在這裏,保持著最後的姿勢——雙手抱膝,頭低著——就這麼停住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停的。也許是十分鐘前,也許是半小時前。周圍的人從他身邊爬過去的時候,以為他在休息。沒有人停下來看一眼。
懷特蹲在屍體旁邊,看了兩秒鐘。
然後他轉過頭,繼續往山上爬。
他的眼眶是乾的——不是不想哭,是淚腺凍住了,擠不出眼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