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連長正跪在地上,雙手撐著路麵,滿臉灰土,眼神發直——他剛才就站在離橋頭一百米的地方,被衝擊波推出了七八米,全身多處擦傷,但保住了性命。
"站起來。"史密斯說。
工兵連長抬頭看著他。
"站起來。"史密斯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聽我說。"
工兵連長站了起來,搖搖晃晃的。
"橋沒了。管道也沒了。常規方法架橋——不可能了。"史密斯的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像是在背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預案——雖然他三十秒前才開始想這個方案,"現在要做的事——第一,把鋼纜拉到對麵去。派人從斷崖邊緣攀下去,繞到對麵的崖壁上,把鋼纜固定在對麵的岩石上。"
"第二,鋼纜拉好之後,用滑輪把一套橋樑元件送到對麵。兩邊同時施工,從兩端往中間搭。"
"第三,承重不夠的話,多拉幾根鋼纜,用鋼纜吊住橋樑元件,分擔重量。"
他停了一下。
"如果橋樑元件搭不成——"
他看著那道十米寬的斷崖。
"就用八根鋼纜,並排拉過去,上麵鋪木板。簡易鋼纜橋。坦克和車輛過不去——但人能過。"
工兵連長張了張嘴:"長官,坦克和卡車——"
"人先過。"史密斯打斷了他,"車和坦克的事以後再想辦法。起碼要讓人員能快速通過此地。八千多人不能堵在這裏等死。"
工兵連長點了點頭,轉身跑去召集倖存的工兵。
史密斯獨自站在斷崖邊,看著穀底那輛扭曲的謝爾曼坦克的殘骸。
風很大。夜很黑。左耳的血已經在衣領上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殼。
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左耳——指尖觸到了冰涼的、已經凝固的血跡。
Fang。
這個名字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這不是中國60師臨時炸的橋。臨時炸橋不會有這種威力——這是預埋的。提前很久就埋好的。大量的炸藥,藏在管道裡,等著這一刻。
就像下碣隅裡指揮部下麵的那顆炸彈。
就像東山上提前藏好的高射炮。
每一步,都是提前布好的棋子。
他在跟一個能看到未來的人下棋。
史密斯閉上了眼睛。左耳聽不見了,右耳裡隻有風聲和遠處傷員的呻吟。
然後他睜開眼,走向了工兵作業的方向。
不管對手是誰——他還是得把這些人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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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晚上八點。平壤城北一公裡。
從北邊來的公路,到這裏分了岔。往正南進平壤城,往東北去成川。三岔路口上立著一個檢查站——一張木桌、一盞煤油燈、兩圈鐵絲網攔在路中間,旁邊停著一輛吉普車。
韓一師的崔敏貴班長正站在路中央,抄著手,縮著脖子,嘴裏罵罵咧咧。
自從中國人偷襲了平壤城裏的第八集團軍司令部之後,上頭的盤查命令一道比一道嚴。所有從北麵下來的部隊,不管是誰,一律先停車檢查,出示證件,登記番號,領取路條,然後到指定地點報到整編。
崔敏貴覺得這活很蠢——他一個班十二個人,拿著步槍站在公路上,靠一張木桌和兩圈鐵絲網攔住從前線下來的部隊。那些從北邊跑回來的韓軍,少的三五個人,多的幾百號,個個丟盔棄甲、驚魂未定,眼神都是散的。碰到這種人,他喊一嗓子"站住檢查",對方就老老實實停下來了——被中國人嚇破了膽的人,連自己人的檢查站都不敢沖。
正想著,北麵公路上走來了一支部隊。三十來人,排成縱隊,揹著步槍,走得不緊不慢。
崔敏貴迎了上去。
"哪支部隊?從哪兒來的?"
打頭的是個排長模樣的人,三十歲不到,臉上有風吹的裂口,嘴唇乾得起皮。他停下腳步,朝崔敏貴點了點頭。
"韓六師的。從寧遠跑出來的。"
崔敏貴打量了他一眼。軍裝是對的——韓軍製式。武器也對——M1步槍和幾支卡賓槍。但有一個地方不太對。
"你這口音——"崔敏貴眯起了眼睛,"聽著硬邦邦的。你不是南邊的人吧?"
排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對對,我是北邊的。當初在順川被……征的兵,參加了韓軍。"
崔敏貴盯著他看了兩秒。
順川征的兵——這倒說得通。戰爭初期韓軍一路北推的時候,在北方佔領區強征了大批青壯年入伍。這些人說的是北方口音,穿著韓軍軍裝,編在韓軍部隊裏,但骨子裏還是北邊的人。
排長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遞了過來。
"班長辛苦。"
崔敏貴接過煙,排長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火柴的光在夜風中搖了兩下,照亮了排長的臉——普通的臉,普通的表情,看不出什麼名堂。
崔敏貴吸了兩口煙,轉身從木桌上拿了一張路條,遞給排長。
"路條上有地址,去那兒報到整編。"
排長接過路條,道了聲謝,帶著人朝平壤方向走了。
崔敏貴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部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人是沒問題。軍裝沒問題。口音——解釋了。武器——對的。
但就是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他想了半天,終於想到了——太鎮定了。
這三十個人走路的樣子不對。不是那種從前線潰退下來的走法——沒有慌張,沒有驚恐,沒有那種"後麵有鬼在追"的緊繃感。他們走得平穩、從容,步伐均勻,間距整齊,像是在自家院子裏散步。
從北邊跑回來的人,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崔敏貴把煙叼在嘴裏,走到木桌旁,拿起了電話話筒,準備給上司報告。
話筒剛拿起來——
北麵公路上一輛卡車開了過來。車燈晃得他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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