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曼的駕駛艙比他記憶中的59式要窄一些——畢竟是四十年代的設計,人機工程學還是原始階段。座椅是硬皮的,坐上去冰涼。操縱桿在兩腿之間,換擋桿在右手邊。腳下是油門和剎車踏板——佈局和他記憶中的基本一致。
他的雙手搭上了操縱桿。
金屬冰得刺骨。但那種觸感——那種冷冰冰的、沉甸甸的、帶著機油味的金屬觸感——讓他的大腦瞬間切換到了另一個模式。
這不是1950年的二十二歲的方天朔。
這是在兵工部門摸了好幾年坦克的七十二歲的方天朔。
他的左腳踩下了離合器。右手擰動了啟動開關。
啟動電機嗡嗡地轉了幾秒鐘——冷天氣啟動,發動機需要預熱。
"嘟嘟嘟嘟——"
汽油發動機咳了幾聲,像一個老煙槍清嗓子。
然後——
"轟——!"
發動機點燃了。四百馬力的大陸R-975型星形發動機發出了低沉的咆哮,整個車體在震動。排氣管噴出一團青色的汽油煙,在寒冷的空氣中迅速擴散。
方天朔掛上了一擋。鬆離合。加油門。
三十多噸的謝爾曼坦克緩緩啟動了。
履帶碾過冰雪覆蓋的地麵,發出一片嘎吱嘎吱的碎裂聲。坦克轉了一個彎,車頭對準了南麵的公路方向。
劉鐵柱和另外兩個老兵擠在炮塔裡——一個在車長位,一個在裝填手位,一個在炮手位。
"出發。"方天朔說。
謝爾曼坦克碾上了公路,朝南麵加速。發動機的咆哮聲在風雪中回蕩。兩麵紅旗在炮塔兩側飄揚——在灰白色的天地之間,那兩團紅色像兩簇不滅的火焰。
方天朔透過駕駛艙的觀察縫往前看——公路上全是美軍車隊留下的車轍印,深深地嵌在積雪中,朝南麵無限延伸。
他踩下了油門。
坦克的速度提了上來。三十五公裡每小時——謝爾曼公路最高時速的上限。
水門橋。
三十公裡。
他必須趕在史密斯之前到達那裏。
不然那五噸炸藥——他親手埋下的五噸炸藥——就永遠不會有人去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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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早上七點。古土裏。
史密斯站在古土裏那片被B-29炸成廢墟的村子邊上,大口喘著氣。
他的靴子已經濕透了——五個多小時在積雪中行軍,雪水滲進了靴筒,襪子凍成了一層冰殼,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腳趾在冰殼裏磨。但他顧不上這些。
八千多人。全部到了。
他回頭望向北麵的方向——下碣隅裡早已消失在風雪和黎明的灰色光線之中,什麼也看不到。隻有身後那條綿延的腳印帶——八千多雙靴子在積雪上踩出的痕跡,像一條灰白色的寬頻子,從古土裏一直延伸到北麵的灰暗中。
史密斯允許自己鬆了半口氣。
隻有半口。
他在腦子裏回顧了一遍今天淩晨的每一個決定。
淩晨一點半。下碣隅裡。大雪。
當時雪已經下了將近兩個小時,而且越下越大——鵝毛般的雪片在風中橫飛,能見度降到了二十米以下。
史密斯站在指揮部門口,看著漫天的飛雪,做出了他這輩子最大的一次賭博。
步行。
八千多人。不帶一輛車。不帶一輛坦克。所有人步行,趁大雪掩護,悄無聲息地從下碣隅裡離開。
這個決定違反了所有常規。陸戰一師是一支高度機械化的部隊——卡車、裝甲車、坦克是他們的命脈。沒有車輛意味著彈藥隻能隨身攜帶、傷員無法運輸、重灌備全部拋棄。
但史密斯賭的不是常規。
他賭的是中國人的慣性思維。
過去一個星期,他一直在和東山上那個人較量。那個人——那個姓Fang的年輕指揮官——每一次都精準地預判了他的行動。炸指揮部、打飛機、夜間用高射機槍掃射汽車和帳篷——每一步都卡得死死的。
但每一次,那個人防的都是同一樣東西——車輛。
打飛機——是為了阻止傷員空運,讓車隊多承載壓力。夜間打汽車打帳篷——是為了減少他的可用車輛,削弱他的機動能力。
所有的手段,都指向一個核心假設——陸戰一師撤退一定會開車。
因為這是常識。
陸戰一師是機械化部隊。機械化部隊撤退,當然要開車。一萬多人、幾千名傷員、幾百噸物資——不開車怎麼走?
中國指揮官——不管他多聰明——也一定是這麼想的。他佈置的所有防線、所有伏擊陣地、所有火力配置,都是針對公路上的車隊設計的。他在等引擎聲。等車燈。等那條鋼鐵長蛇沿著公路爬過來。
所以史密斯決定——不給他引擎聲。不給他車燈。不給他鋼鐵長蛇。
給他一片沉默。
淩晨一點半出發的時候,史密斯親自站在防禦圈的出口處,看著八千多人排成縱隊,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風雪中。沒有人說話。沒有軍官喊口令。八千多雙靴子踩在積雪上的聲音,被呼嘯的風聲完全蓋住了。
他給留守的車隊下了死命令——所有車輛原地不動,發動機不許啟動,燈光不許開啟。所有人待在車上或者車旁邊,不要走動,不要發出任何聲響。如果中國人沒有發現主力撤離,就一直保持靜默,為步行的主力爭取儘可能多的時間。等到天亮——或者等到中國人發現了——再啟動車輛朝南麵開。
這些車和車上的傷員、物資,本質上是誘餌。
中國人發現車隊啟動之後,第一反應一定是——陸戰一師在跑了。然後他們會把火力集中在車隊上,追擊車隊,攔截車隊。
而那時候,史密斯的主力已經走出去了幾十公裡。
瞞天過海。
史密斯在東方服務了大半輩子——他知道這個中國成語。
一路上,他的心一直提到了嗓子眼。八千多人的縱隊在大雪中行軍,隊伍拉了好幾公裡長。如果中國人在公路兩側的山頭上有哨兵——如果哨兵碰巧朝公路上看了一眼——如果照明彈升起來——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公路兩側的山頭上確實有中國軍隊——59師的陣地就在古土裏南麵的山上,41軍的部隊在更北麵的山頭上。但他們都在等。等引擎聲。等車燈。
大雪和黑暗是完美的掩護。零下四十度的嚴寒讓山頭上的哨兵縮在戰壕裡不願意探頭。呼嘯的北風把一切聲音都撕碎了。八千多人的腳步聲——在風雪中——和沒有聲音一樣。
史密斯一口氣從下碣隅裡走到了古土裏,五個半小時,二十二公裡,沒有被中國軍隊發現。
現在他站在古土裏的廢墟邊上,看著陸續到達的部隊。
成功了。至少這一步成功了。
但這隻是開始。
前麵還有水門橋。還有1081高地。還有六十多公裡的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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