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上的坦克戰更加慘烈。
打頭的十五輛謝爾曼坦克沿著公路往南沖——它們的任務是碾過一切阻礙,給後麵的車隊開路。
第一輛坦克碾上了反坦克地雷。
地雷埋在公路路麵下方十厘米處——121師的工兵在幾天前就埋好了。坦克的左側履帶碾過去的瞬間,地雷起爆。
爆炸掀翻了坦克的左側負重輪,履帶被炸斷了,像一條巨大的鋼鐵蛇蛻從驅動輪上甩了出去。坦克猛地向左一歪,車體陷進了路邊的溝渠裡,趴窩了。
第二輛坦克從它旁邊繞過去。開了五十米——又碾上了一顆。右側履帶斷了。坦克在路上打了個轉,橫在了路中間。
後麵的坦克停了下來。
坦克連長用無線電呼叫工兵排——但工兵排正跟在車隊後麵,趕不上來。
第三輛坦克的車長做了一個決定——他命令駕駛員加速,用坦克的車體把第二輛癱瘓的坦克推到路邊去。
三十多噸的謝爾曼撞上了三十多噸的謝爾曼。金屬撞擊的巨響在峽穀中回蕩。被推的坦克在路麵上艱難地橫移,鋼鐵碾壓柏油路麵發出刺耳的尖叫。
推開了。第三輛坦克碾過那個位置繼續往前沖。
又碾上了一顆地雷。
這輛也趴窩了。
前進的路上,121師的工兵總共埋了三十多顆反坦克地雷。十五輛坦克一路衝過去,有七輛被炸毀或者拋錨。每一輛癱瘓的坦克都需要後麵的坦克來推開——用自己的車體硬頂,把幾十噸的廢鐵推到路邊。
有的坦克在推開前車之後,自己也碾上了地雷。
於是就需要再後麵的坦克來推這一輛。
像一條蜈蚣在不斷斷腿又不斷長出新腿,艱難地往前爬。
就在坦克和地雷搏鬥的時候——山上衝下來了人。
兩個排。七十多人。
121師的反坦克小組。
他們不是從山頂上下來的——他們是從半山腰的一條隱蔽的交通壕裡衝出來的,那條交通壕的出口正對著公路上的坦克縱隊。
七十多人端著火箭筒和反坦克手雷,不顧公路上美軍步兵的射擊,朝坦克狂奔而去。
子彈在他們身邊飛。
有人倒下了——跑著跑著胸口捱了一槍,撲倒在路麵上。後麵的人跨過他的身體繼續跑。
又有人倒下了。
又有人跨過去。
衝到離坦克五十米的地方,火箭筒手們單膝跪地,把火箭筒扛上肩膀,瞄準,射擊。
四發火箭彈幾乎同時射出。
第一發命中了一輛正在推移癱瘓坦克的謝爾曼——打中了炮塔和車體的接合部。坦克的炮塔被掀起了一個角度,卡在了半開的位置上。
第二發打進了另一輛坦克的發動機艙。黑煙從車尾冒出來,坦克的發動機發出了一聲金屬斷裂的尖嘯,然後熄火了。
第三發打偏了——火箭彈從坦克的炮塔上方擦過,飛到了路對麵的山坡上爆炸。
第四發直接命中了一輛坦克的側麵。穿甲射流穿透了38毫米的側裝甲,在車內引爆了彈藥。炮塔被殉爆的彈藥頂飛了,旋轉著飛上了五六米高空,然後重重地砸在了公路上,砸出了一個坑。
共有四輛坦克被打癱在了路邊。
火箭彈打完了。
七十多人的反坦克小組已經隻剩十幾個人——其餘的人在衝鋒的路上被美軍的步槍和機槍打倒了。
十幾個人。沒有火箭彈了。
他們站在公路上,麵前是還在轟鳴的坦克——剩下的那幾輛正在轉動炮塔,75毫米坦克炮的黑洞洞的炮口正在對準他們。
十幾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了手——他們從後腰摸出了反坦克手雷。
那是一種老式的反坦克手雷——日製99式磁性反坦克手雷,圓盤形的,直徑大約十五厘米,重量將近一公斤。不像火箭彈可以遠距離發射,手雷必須貼到坦克的裝甲上才能發揮最大威力。
十幾個人拔掉了手雷的保險銷。
然後他們朝坦克沖了過去。
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拿著反坦克手雷沖向坦克——這不是作戰教範上教的東西。教範上說的是"在坦克必經之路上預設雷場"或者"利用地形隱蔽接近坦克側後方"。沒有任何一本教範會教你拿著手雷正麵沖向坦克。
因為那等於自殺。
但他們沖了。
坦克上的機槍手看到了他們。12.7毫米機槍開火了。後麵的步兵也在射擊。M1加蘭德步槍的八發彈匣打空了之後彈出彈夾的那聲清脆的"叮"——在槍聲和爆炸聲中居然清晰可聞。
沖在前麵的人被打倒了。
一個。兩個。三個。
第四個人被子彈打中了左腿,跪在了地上。他沒有倒下——用右腿和左手撐著地麵,像一隻受傷的動物,朝最近的那輛坦克爬了過去。他的右手攥著反坦克手雷。
五米。三米。一米。
他把手雷拍在了坦克的驅動輪上。
爆炸。
驅動輪被炸碎了。履帶鬆脫了。坦克癱瘓了。
那個人被爆炸的衝擊波掀翻在地上。他沒有再動。
後麵還有人在沖。
又一輛坦克的側麵被拍上了手雷。爆炸。裝甲板被炸出了一個凹坑,碎片飛進了車內。
又一輛。一個戰士從側麵繞到了坦克的車尾——發動機艙。他把手雷塞進了排氣管和裝甲板之間的縫隙裡。
爆炸。
發動機艙被炸開了。燃燒的汽油從破裂的油路中湧出來,坦克的尾部開始燃燒。
三輛坦克。
十幾個人用反坦克手雷又炸毀了三輛坦克。
機槍還在打。美軍的步兵還在射擊。
最後一個站著的誌願軍戰士——手裏已經沒有手雷了——被背後射來的一串機槍子彈打中了後背,身體向前撲倒在一輛坦克的履帶旁邊。
他倒下的時候,臉朝著坦克的方向。
眼睛是睜著的。
——
公路上的槍炮聲在持續。
但車隊在通過。
後麵的四百輛卡車,在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之後——兩側山頭上的交叉火力不斷射向公路,迫擊炮彈在車隊中間爆炸,不時有卡車被擊中起火——終於開始一輛接一輛地碾過了德洞山口最窄的那段峽穀。
有的卡車被子彈打成了馬蜂窩,但發動機還在轉,司機還活著,就還在往前開。有的卡車輪胎被打爆了,在路麵上一瘸一拐地顛簸前行,鋼圈碾在柏油路麵上火星四濺。有的卡車駕駛室被一發迫擊炮彈的碎片命中——司機當場陣亡,副駕駛座上的人伸手把屍體推到一邊,自己握上了方向盤。
傷員躺在卡車的車鬥裡。每一次顛簸都讓他們痛得叫出聲來。有的人已經叫不出來了——他們的眼睛睜著,嘴巴張著,但是沒有聲音。
車隊通過峽穀用了將近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裏,一百三十多輛卡車——整個車隊的三分之一——被打壞了。有的是發動機被打爛了,有的是車軸被炸斷了,有的是駕駛員死了沒人開。這些癱瘓的車輛被後麵的卡車推到路邊,或者被坦克拖開。車上的人跳下來,揹著武器和能帶的物資,加入了徒步行軍的隊伍。
塔山英雄守備團和121師的全部殘餘力量,在山頭上拚到了最後一刻。他們沒有能夠把陸戰一師完全留在德洞山口——六千人的主力車隊通過了。
但陸戰一師付出的代價也是驚人的。
先頭突擊隊兩千人,傷亡超過一千六百人。後衛部隊損失了四輛坦克和兩輛防空車。車隊在通過時因為兩側火力造成的傷亡還沒有統計完,但已經確認超過了六百人。
121師的傷亡——蔡師長在天黑之後清點人數的時候,手在發抖。
全師投入戰鬥的兵力,加上師直屬的炊事班和警衛排,傷亡超過三成。塔山英雄守備團打得隻剩下了不到一個營的建製。三個步兵團的連級幹部陣亡了三分之一。
蔡師長站在坑道口,看著公路上最後幾輛美軍卡車的尾燈消失在南麵的黑暗中。
他沒有說話。
大雪在落。
公路上全是彈殼、彈片、燒焦的車輛殘骸、和兩軍士兵的遺體。有的遺體是美軍的——橄欖綠的軍裝。有的遺體是誌願軍的——土黃色的棉衣。有的分不清——因為棉衣被燒焦了,和橄欖綠的軍裝一樣變成了黑色。
有兩具遺體抱在了一起。
一個美軍。一個誌願軍。兩個人的手還互相掐著對方的脖子。
雪落在他們身上。
一樣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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