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下午三點。台北市。士林官邸。
行政院陳院長坐在黑色轎車的後座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轎車沿著中山北路疾馳。窗外是台北冬日的街景,椰子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擺,路邊的行人裹著薄外套匆匆走過。和瀋陽零下二十度的嚴寒比起來,台北的冬天像是另一個星球。
但陳院長此刻冇有心思看窗外。
副駕駛位上坐著空軍周司令。從基隆港出事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小時,周司令的臉色一直是鐵青的,嘴唇緊抿,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說說情況。"陳院長的聲音很低。
周司令轉過頭來,手裡捏著一份薄薄的報告。
"兩架米格15噴氣式戰鬥機,上午十一點零五分出現在基隆港上空。第一次通過時速度極快,估計在九百公裡以上,我方防空部隊來不及反應。第二次通過時故意降低了速度和高度,在三百米左右的高度上低空飛越檢閱台,機身上的紅星和八一標誌被現場數千人清楚看到。"
陳院長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從哪裡起飛的?"
"石垣島。"周司令說,"就是他們改名叫'複興島'的那個地方。1943年日軍在島上修建了一座軍用機場,跑道一千五百米。共軍接管先島諸島之後,恢複了這座機場的使用。"
"空軍為什麼事先冇有偵察到?"陳院長的語氣變冷了,"米格15什麼時候部署到石垣島的?怎麼部署的?一架噴氣式戰鬥機從大陸飛到石垣島,航程上千公裡,中間要經過我們的防空識彆區,空軍竟然一無所知?"
周司令的喉結動了一下。
"根據我們的內線訊息,"他的聲音低了幾分,"米格15不是飛過去的。是用貨船運過去的。拆開,裝箱,用普通貨輪從上海運到石垣島港口,卸貨後在機場重新組裝。所以我們的空中偵察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陳院長沉默了幾秒。
"機場執行需要雷達引導和空管指揮。他們在石垣島建雷達站了?"
"冇來得及建固定雷達站。"周司令說,"但他們用了一個替代方案。停泊在石垣島港口的那艘基林級驅逐艦,艦上自帶對空搜尋雷達,直接充當了機場的空管指揮平台。"
基林級驅逐艦。
陳院長閉上了眼睛。
"肘腋之患。"他喃喃地說,"肘腋之患啊。"
石垣島距離台北隻有不到三百公裡。米格15的最高時速超過一千公裡。從起飛到出現在台北上空,不到二十分鐘。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台北從今天起,隨時處於共軍噴氣式戰鬥機的打擊範圍之內。
轎車駛進了士林官邸的大門。
——
士林官邸坐落在台北市北麵的福山腳下。日據時期這裡是台灣總督府的園藝試驗所,光複後被改建為行館。院子很大,幾十畝地,四周圍著高高的圍牆,牆外是密密的刺竹。院內綠樹成蔭,有一座中式庭院和一座西式洋樓,洋樓二層有一個陽台,平時天氣好的時候,老者喜歡在陽台上看遠處的陽明山。
但今天,整個官邸的氣氛不對。
陳院長下車的一瞬間就感覺到了。
往常迎接他的管家今天不在大門口。穿白製服的工作人員在走廊裡小跑著,腳步急促,表情緊繃。有一個年輕的女傭蹲在花圃旁邊,用手背偷偷抹眼淚。
周圍的安保人員明顯加了倍。荷槍實彈的衛兵每隔十幾米就站一個,神情肅穆,如臨大敵。官邸的鐵門關得死緊,院牆四角都架了機槍。
陳院長的心裡咯噔了一下。
出大事了。
他加快了腳步,穿過前廳的走廊,跟著管家朝二樓走去。管家冇有說話,隻是不停地回頭看他,眼睛紅紅的。
到了二樓臥室門口,管家輕輕推開了門。
陳院長邁進去,一眼掃過房間裡的景象,腳步頓住了。
臥室很寬敞,西式的裝潢,落地窗上掛著厚重的深綠色天鵝絨窗簾,拉了一半,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帶。
房間正中是一張紅木大床。
床前麵的地板上,跪著一片人。
經國跪在最前麵,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按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像一塊鐵板。緯國跪在他旁邊,微微低著頭,嘴唇緊抿。兩個人身後,是他們各自的家眷,妻子、兒女,大大小小七八個人,也都跪在地板上。
最小的那個孩子大概四五歲,跪在地上扭來扭去的,不明白為什麼大人們都要跪著。
沙發上坐著蔣夫人。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旗袍,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正在無聲地擦眼淚。她的妝容依然精緻,但眼圈已經紅透了。
陳院長的頭皮一陣發麻。冷汗從後背滲了出來。
他朝床上看去。
老者躺在床上。
被子蓋到了胸口。一隻手垂落在床沿外麵,乾瘦的手指微微彎曲著,像一隻枯萎的樹枝。臉頰灰白,比上午在基隆港的時候更加消瘦了,顴骨和下巴的輪廓像是要從麵板底下刺出來。嘴脣乾裂,冇有血色。
但他冇有死。
他的眼皮還在動。一下。一下。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在積蓄力量。
陳院長走到床邊,慢慢坐在了床沿上。
他坐下的時候,彈簧床墊微微陷了一下。這個輕微的震動傳到了老者的身體上。
老者的眼皮動了兩下,然後緩緩睜開了。
那雙眼睛渾濁了很多,但還有光。一種固執的、不肯熄滅的光。
他看到了陳院長。
他伸出那隻垂在床沿外麵的手。
陳院長趕緊把他的手握住了。兩隻大手包裹住那隻乾瘦的、冰涼的手掌。他能感覺到老者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老者的嘴唇動了。
聲音很小。小到陳院長必須把耳朵湊到他嘴邊才能聽清。
"修辭……"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我……"
後麵的話含混不清,咽在了喉嚨裡。
陳院長握著他的手,心臟砰砰跳著。他看了一眼床前跪著的那片人,又看了一眼沙發上抹淚的蔣夫人,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過。
他脫口而出。
"校長——您這是……要托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