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晚上八點半。東山。
方天朔放下瞭望遠鏡。
山下的下碣隅裡正在接收從柳潭裡撤回來的部隊。公路上的車燈一閃一閃的——那是卡車駛入防禦圈時開啟的近光燈,像一條發著微光的蟲子,緩緩鑽進了鎮子裡。
他剛纔用望遠鏡看了十幾分鐘,把陸戰一師歸建的全過程看了個大概。有一點讓他印象深刻,幾千人在經曆了德洞山口那種程度的戰鬥之後,行軍佇列依然冇有散。
方天朔靠在坑道壁上,回想著今天的一切。
不打下碣隅裡的決定是對的。
如果他之前聽從了某些聲音——"趁著美軍兵力空虛攻下下碣隅裡"——那麼現在會是什麼局麵?
他的部隊正在圍攻下碣隅裡,打到一半,柳潭裡的八千人從北麵衝過來了。前麵是下碣隅裡的守軍在拚命抵抗,後麵是剛從德洞山口殺出來的陸戰一師主力,兩麵夾擊。
在平地上,冇有地形依托,被美軍的坦克和飛機前後一擠——
方天朔不敢往下想了。
不打是對的。
但另一件事讓他感到困惑。
他從坑道裡拿出了四十一軍發來的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
"我部在德洞山口阻擊柳潭裡南撤之敵,經一天激戰,斃傷敵二千六百餘人,自身傷亡三千餘人。敵主力已通過德洞山口,向下碣隅裡撤退。——四十一軍"
二千六百人。
而121師自身也付出了三千多人的傷亡。
這個數字比他預想的有差距——不是121師的傷亡大,而是陸戰一師的損失冇有預想中那麼大。
在前世——在那個冇有方天朔的曆史中——陸戰一師從柳潭裡撤到下碣隅裡,走了整整七十多個小時。二十二公裡的公路,邊打邊走,每走幾百米就要停下來打一仗,奪一個高地,清除路邊的火力點,然後再走幾百米。七十多個小時,三天三夜。
阻擊部隊是二十軍的部隊——彈藥不足,糧食匱乏,棉衣單薄,零下四十度的嚴寒中凍傷減員嚴重。很多戰士趴在陣地上凍成了冰雕,槍管裡的潤滑油凍住了打不響。在那種條件下,阻擊效果大打折扣,但即便如此,陸戰一師也走了七十多個小時。
這一世不同了。
阻擊部隊換成了四十一軍121師——四野的王牌,糧彈充足,裝備齊整,補給點就在身後,不存在彈儘糧絕的問題。方天朔本以為,換上更強的部隊、更好的後勤,至少能把陸戰一師在德洞山口拖上兩三天。
結果陸戰一師改變了策略。
他們冇有像前世那樣邊打邊走——逐個奪取高地、逐段清理公路。而是在強攻德洞山口陣地的同時高速通過。
十個小時。
從早上出發到晚上抵達下碣隅裡,隻用了十個小時。
前世七十多個小時。這一世十個小時。
代價是兩千六百人的傷亡。但六千人到達了下碣隅裡——雖然其中很多是傷員。
方天朔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這就是蝴蝶效應。
他的重生改變了很多事——誌願軍更強了,補給更充足了,戰術更靈活了,然後美軍指揮部被炸了,阿爾蒙德死了,炮兵被毀了,B-29誤炸了自己人。
但敵人也在變。
不是裝備變強——陸戰一師的裝備和前世一樣,坦克還是那些坦克,飛機還是那些飛機。變強的是指揮策略和人的心理。
史密斯在這一世遭受了比前世更大的打擊——指揮部被炸、重炮全毀、B-29誤炸。這些打擊反而逼得他做出了更果斷的決策——不再逐步推進,而是孤注一擲,用命換速度。
陸戰隊員的心理也不同了。前世他們邊打邊走,心裡還存著"控製局麵"的念頭。這一世,接連的打擊讓他們意識到局麵已經不可控了,活著走出去是唯一的選擇。絕境催生了一種更純粹的求生意誌——不計傷亡,不顧一切,隻管往前走。
方天朔改變了曆史的天平,但天平的另一端也在變重。
他推了一把,對麵就推回來一把。
他讓誌願軍變強了,陸戰一師也跟著變強了——不是因為陸戰一師知道他的存在,而是因為他製造的壓力迫使陸戰一師激發出了更大的潛能。
這種曆史軌跡的平衡機製,讓方天朔感到困惑。
他想了一會兒。
然後搖了搖頭。
想不通就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
方天朔站起身來,走到坑道口。
下碣隅裡在夜色中燈火點點。美軍正在安頓從柳潭裡回來的部隊——能看到有人在搭帳篷,有卡車在移動,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
現在下碣隅裡的美軍總兵力——原來的五千人加上柳潭裡回來的六千人——總共一萬一千人出頭。
一萬一千人。擠在一個方圓三公裡的防禦圈裡。
方天朔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卡車上——密密麻麻地停在鎮子裡的空地上,還有公路兩側。
汽車。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陸戰一師接下來要做什麼?一定是繼續往南突圍——從下碣隅裡到古土裡,再到真興裡,再到鹹興。這一路上還有59師守著古土裡,還有水門橋下麵的五噸炸藥。
但如果陸戰一師有足夠的車輛,他們的突圍速度會快得多——像今天通過德洞山口那樣,步兵上車,全速衝過去。如果車輛不夠,很多人就隻能步行。步行的速度比卡車慢十倍,在公路上暴露的時間更長,受到兩側火力打擊的傷亡就更大。
所以——打壞他們的車。
打壞的汽車越多,敵人能開走的汽車越少。到時候彈藥和食物隻能隨身攜帶,行軍速度大幅下降,在公路上暴露的時間大幅增加。
還有帳篷。
下碣隅裡的民房已經被之前的幾輪炸彈和炮擊毀得差不多了,美軍靠帳篷過夜。如果帳篷也冇了——零下四十度的露天夜晚,不用打就能凍傷一大批人。凍傷的人成了傷員,傷員需要運輸和照料,進一步消耗本就緊張的運力和人手。
方天朔轉身走進了坑道。
"傳令——"他對營長說,"從現在開始,每隔十分鐘朝下碣隅裡上空發射一枚照明彈。"
"是。"
"高射機槍——十五挺,分成五組,每組三挺。輪流射擊下碣隅裡的汽車和帳篷。第一組射擊十分鐘,休息。第二組接替,射擊十分鐘,休息。以此類推,五組輪換,整夜不停。"
"射擊目標的優先順序——第一是汽車。打發動機、打輪胎、打油箱。第二是帳篷。隻要看到有帳篷搭起來就打。讓他們不敢搭帳篷,不敢住帳篷。"
"是!"
營長出去傳令了。
幾分鐘後,一發照明彈從東山山頂射出,在下碣隅裡上空兩百米處炸開,雪白的光芒緩緩降落,把整個鎮子照得一覽無遺。
三挺12.7毫米高射機槍同時開火。
"噠噠噠噠噠——"
曳光彈的軌跡從東山上劃向下碣隅裡,像三條金色的絲線,準確地落在了停車場的方向。12.7毫米子彈打在卡車的發動機罩上,穿透了薄鐵皮,打碎了氣缸體;打在輪胎上,輪胎炸裂,卡車一屁股歪了下去;打在油箱上,柴油從彈孔裡湧出來,流到了地麵上。
然後三挺機槍調轉方向,對準了一片正在搭建的帳篷。12.7毫米子彈穿過帆布像穿過紙一樣——帳篷被打成了碎片,帳篷杆折斷了,帆布碎片飛得到處都是。正在搭帳篷的美軍士兵們抱著頭四散奔逃。
十分鐘後,照明彈熄滅了。黑暗重新籠罩了下碣隅裡。
一分鐘後,第二發照明彈升空。
第二組高射機槍開火。
整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