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戰一師的隊伍在繼續通過。
劉排長的三十七個人拚命射擊——機槍打得槍管發燙,迫擊炮一發接一發地往公路上砸。他們打倒了幾十個人——那些倒在公路上的橄欖綠身影,被後麵的人繞過去或者跨過去,冇有人彎下腰去看一眼。
但就在劉排長以為陸戰一師會就這麼"不理他"地走過去的時候——
一個排的陸戰隊員從步兵縱隊裡分了出來。
大約三十多人。他們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冇有軍官喊口令,冇有集合的哨聲——幾十個人同時從縱隊裡邁了出來,轉向右側,朝劉排長的小山包衝了過來。
他們的步伐從行軍變成了衝鋒。彎著腰,端著槍,在凍土和碎石的斜坡上快速躍進。
同時——步兵縱隊和汽車縱隊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提高了八度,排氣管噴出更濃的黑煙。步行的人從小跑變成了快跑。
默契——一種不需要語言就能完成的默契。主力加速通過,分出一個排壓製側麵的威脅。冇有人下命令,所有人都知道該做什麼。
"他媽的,這幫人是訓練出來的。"劉排長罵了一聲,把機槍的方向調向了正在衝上來的那個排。
山坡上的戰鬥短暫而激烈。三十七人對三十多人,兵力相當。但劉排長占據高地有地利優勢,美軍的那個排衝到半山腰就被機槍壓住了,在斜坡上趴下來,和山頂上的誌願軍對射。
他們不是來奪陣地的——他們的任務隻是牽製。隻要劉排長的火力被吸引到這個方向來,公路上的主力就能更安全地通過。
幾分鐘之後,公路上最後幾輛卡車碾過了劉排長陣地對麵的路段。那個排的陸戰隊員立刻停止了進攻——他們不再往上衝了,交替掩護著朝山下退去,退到公路上,跟上了隊伍的尾巴。
來得快,走得也快。
劉排長趴在戰壕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
——
但這不是結尾。
隊伍的尾部出現了的時候,遠處響起了另一陣槍聲——西麵的山頭上,四十一軍122師的陣地也開火了。
122師比劉排長的一個排火力猛得多——好幾挺重機槍和十幾門迫擊炮同時射擊,彈雨從東麵的山頭上潑向公路上的隊伍尾部。
陸戰一師的尾部立刻做出了反應。
幾百名陸戰隊員從隊伍最後麵跑了出來——他們是後衛部隊。和劉排長這邊一樣,冇有人喊口令,那幾百人像是一個整體,同時從公路上展開,朝122師的陣地方向衝了過去。
四輛坦克伴隨衝鋒。
後衛部隊的坦克轉動炮塔,朝122師的山頭開炮。75毫米坦克炮彈打在山坡上,掀起了幾股泥土和碎石的煙柱。步兵跟在坦克後麵,朝山腳下推進。
這時候——公路上的汽車縱隊和步兵縱隊同時加速了。
不是小跑了。是全速衝刺。
卡車的發動機嚎叫著,油門踩到底。步行的人甩開了膀子跑——帶傷的也在跑,拄著步槍當柺杖的也在跑,胳膊吊著三角巾的也在跑。他們朝著下碣隅裡的方向,用儘了最後的力氣,衝刺。
後衛部隊用自己的命給他們爭取時間。
122師的陣地上,照明彈升了起來——七八枚照明彈同時射出,在夜空中炸開,吊著降落傘緩緩下降,把方圓幾百米的區域照得雪白。
照明彈的光芒中,從北麵的黑暗中衝出了四架飛機。
F-82雙野馬——雙機身的夜間戰鬥機。這種飛機裝備了雷達,能夠在夜間作戰。它們是陸戰一師從遠東空軍爭取到的最後一批空中支援。
四架F-82排成兩個雙機編隊,朝122師的陣地俯衝下來。發動機的尖嘯聲在夜空中迴盪,機翼下方的火箭彈和機槍同時開火——火箭彈拖著橘紅色的尾焰紮進了山坡上的戰壕裡,12.7毫米航空機槍的曳光彈像金色的雨點傾瀉在陣地上。
122師的火力被壓製了。迫擊炮陣地被一枚火箭彈直接命中,炮手們跳進了旁邊的防炮洞。重機槍手趴在掩體後麵不敢抬頭——頭頂上F-82的機槍彈像犁田一樣在掩體上方掃過,碎石和凍土碎片劈裡啪啦地落在鋼盔上。
就是這十分鐘的火力壓製,陸戰一師的主力通過了122師陣地對麵的公路路段。
後衛部隊在坦克的掩護下且戰且退,最後也脫離了122師的火力範圍。
——
晚上八點。
陸戰一師的先頭坦克碾進了下碣隅裡的防禦圈。
史密斯站在鎮子北麵入口處的公路旁邊。
他看到了坦克——四輛傷痕累累的謝爾曼,炮管上結著冰碴子,車體上佈滿了彈痕和灼燒的痕跡。
他看到了卡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進來,很多車的擋風玻璃碎了,車身上全是彈孔,有的車頭的引擎蓋翹起來一個角,還在冒煙。
他看到了步行的人——兩千人排成一列,沿著公路走進了下碣隅裡。依然冇有人說話。
走到史密斯麵前的時候,幾個人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們繼續走。
走進防禦圈。走進帳篷。走到火堆旁邊。
然後——纔有人倒下了。
不是被打倒的。是精神和**同時鬆弛之後的崩潰。一個人的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跪在了地上,然後向前撲倒。旁邊的人趕緊過來扶他——發現他已經昏過去了。
更多的人坐在了地上。坐下來之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有的人靠在沙袋上閉上了眼睛,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有的人一屁股坐進了彈坑裡,抱著膝蓋,把臉埋在兩腿之間,肩膀一抽一抽地在顫抖——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發抖。
史密斯站在公路旁邊,一個一個地看著他們走過去。
他冇有說話。
他數了一下車輛——出發時四百三十輛,回來了不到三百輛。
他數了一下人——但他很快就停止了。因為很多人的臉他認不出來了。不是因為傷——雖然很多人受了傷——而是因為那些臉上的表情。
或者說,冇有表情。
一種空。
什麼都冇有。
史密斯轉身走回了指揮部。
他的孩子們回來了。
不是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