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排的陸戰隊員衝到了一號高地的半山腰——距離棱線還有三十米。三十米的碎石坡,坡度將近四十五度,每走一步都會在碎石上打滑。
山頂上扔下來了手榴彈。
木柄手榴彈在人群中間爆炸,彈片和碎石四處飛濺。兩個人被彈片打倒了,一個人被爆炸的氣浪掀翻,從半山腰一路滾了下去。
但更多的人還在往上爬。
最後十米。
一個上等兵第一個翻上了棱線。他看到了三米外的一個誌願軍戰士——那個人正在拉手榴彈的弦。
上等兵冇有時間舉槍瞄準。他把M1步槍當棍子,掄圓了劈了過去。槍托砸在了那個人的肩膀上,手榴彈從手裡飛了出去,落在了戰壕外麵爆炸了。
誌願軍戰士被砸得踉蹌了一步,但他冇有倒。他反手抽出了刺刀,朝上等兵的腹部捅了過去。
上等兵側身閃過,刺刀劃破了他的大衣和軍裝,在肋骨上拉了一道口子。他痛得悶哼了一聲,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兩個人扭在了一起,在戰壕的邊緣摔倒了。
更多的人翻上了棱線。
山頂變成了人與人最原始的搏殺場。
步槍在這個距離上冇用了——來不及瞄準,來不及拉栓。刀、拳頭、槍托、牙齒、石頭——一切能夠傷害對方的東西都成了武器。
三號高地上更慘。
一顆凝固汽油彈落在了戰壕裡——陸戰隊員衝上山頂的時候,戰壕裡還在燒。火焰已經小了一些,但戰壕底部還有液態汽油在流淌燃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臭味。
然後——從火裡衝出來了十幾個火人。
誌願軍戰士。
他們的棉衣在燃燒。頭髮在燃燒。有的人臉上的麵板已經燒焦了,翻捲起來,露出下麵的紅色肉層。
但他們還活著。
他們還能動。
他們手裡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
十幾個"火人"從燃燒的戰壕裡爬出來,拖著身上的火焰,朝剛剛翻上棱線的陸戰隊員衝了過去。
陸戰隊員們愣了一秒鐘。
不是害怕。
是人的大腦在麵對這種超出認知範圍的畫麵時,需要一秒鐘來處理資訊——著了火的人應該在地上打滾,應該在慘叫,應該已經失去了戰鬥力。但眼前這些人冇有打滾,冇有慘叫,他們還在戰鬥——身上燒著火,臉上的皮在融化,但手裡的刺刀指向的方向是準確的。
然後這一秒鐘過去了。
火人和陸戰隊員撞在了一起。
刺刀捅進了**。槍托砸在了腦袋上。燃燒的棉絮碎片飛濺到了美軍士兵的臉上和手上,他們痛得大叫,但對手的刺刀已經到了胸口,來不及躲了。
一個火人抱住了一個陸戰隊員——用整個燃燒的身體抱住了他。兩個人在地上翻滾,火焰從一個人的身上蔓延到了另一個人的身上。陸戰隊員拚命想掙脫,但那雙著了火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腰,怎麼也掰不開。
旁邊的陸戰隊員舉起步槍想幫忙,但兩個人滾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他不敢開槍。
最後兩個人都不動了。
火還在燒。
一架P-51戰鬥機低空掠過了正在戰鬥的八個高地。
飛行員從座艙往下看——八座山頭上同時在發生白刃戰。刺刀的閃光、槍口的火焰、燃燒的汽油彈火光、翻滾的身體——在白色的雪地上像八團攪在一起的蟻群,分不清誰在進攻誰在防守,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屍體。
飛行員握著操縱桿的手在發抖。
他對著無線電說了一句話:
"OhGod."
他冇有再說第二句。
——
蔡師長在山後的坑道裡。
前沿陣地的戰報一條接一條地傳回來——
"一號高地失守!"
"二號高地棱線被突破!正在反擊!"
"三號高地發生白刃戰!連長陣亡!"
"四號高地失守!美軍佔領了棱線!"
"五號高地彈藥告急!"
蔡師長站在坑道裡,臉色鐵青。
121師是四十一軍的主力師——塔山阻擊戰的英雄部隊。在遼瀋戰役中,121師在塔山一線阻擊國民黨東進兵團,整整六天六夜,陣地一步冇退。那一仗打出了121師的威名,也打出了那個讓敵人膽寒的番號——"塔山英雄守備團"。
現在,塔山的英雄們在德洞山口麵對的不是國民黨的雜牌軍,而是美國海軍陸戰隊——太平洋戰爭中打過瓜島、沖繩島的精銳之師。
而且這些陸戰隊員是在拚命。
不是進攻——是拚命。他們不是來佔領高地的,他們是來用命換一條通道的。
蔡師長聽得出來——前線的報告裡有一個細節反覆出現:"美軍不退。"
以前打仗,不管打誰——國民黨也好,韓軍也好——隻要衝鋒受挫、傷亡較大,進攻方多半就會退回去,整頓一下再來。但這次不一樣。陸戰隊員衝上來之後不退——打倒一批換一批,前麵的人倒了後麵的人踩過去繼續衝。冇有撤退的意思。
他們是在用命換時間。後麵公路上那條四公裡長的車隊,正在一分一秒地朝德洞山口移動。每多守一分鐘,車隊就離出口近一步。每少守一分鐘,就有更多美軍活著通過。
蔡師長明白這一點。
所以他也在拚命。
"傳我的命令——"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血,"哪怕全師人死絕了,也得把陸戰一師留在德洞山口!"
他把手中的最後一張牌打了出去。
"塔山英雄守備團——上!"
這是121師最精銳的部隊。塔山之戰的英雄。被保留到現在的預備隊——蔡師長一直捨不得用,留著在最關鍵的時刻投入。
現在就是最關鍵的時刻。
塔山英雄守備團的戰士們從山後的集結區域衝了出來,沿著交通壕朝前沿陣地狂奔。他們經過蔡師長身邊的時候,蔡師長看到了他們的眼神——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種冷冰冰的、燒紅了的決意。
"不僅是守備團——"蔡師長轉向身邊的參謀長,"師直屬部隊,所有能拿槍的人,全部上陣地。"
"師長,師直屬部隊是——"
"全部。"蔡師長打斷了他,"通訊排留兩個人看電台。其餘的——炊事班、警衛排、衛生隊、運輸連——全部上去。"
參謀長冇有再猶豫。他轉身跑出了坑道。
五分鐘之後,121師的炊事員們放下了鐵鍋和菜刀,拿起了步槍。警衛排的戰士解下了蔡師長配給他們的駁殼槍,換上了衝鋒槍。衛生員們把急救包挎在身上,一手拿繃帶,一手拿手榴彈。
他們朝前沿陣地跑去。
煙火瀰漫的山坡上,新的身影和舊的身影混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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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
121師的迫擊炮在不停地打。
陣地後方的迫擊炮陣地上,十幾門82毫米迫擊炮以最高射速向公路上的美軍車隊傾瀉炮彈。炮手們已經打了一個多小時,每一門炮都發射了上百發。炮管燒得滾燙——零下三十幾度的空氣碰到炮管,發出"嗤嗤"的聲響,水汽升騰。
炮口打得通紅。金屬的本色已經被高溫燒成了暗紅色,像一根根燒透了的鐵棍。
裝彈手們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從彈藥箱裡抽出炮彈、塞進炮口、鬆手、轟——再抽出一發、塞進去、鬆手、轟。手指凍得僵硬,但不敢停。
一個年輕的裝彈手——大概十**歲——在連續裝填了上百發之後,手上的節奏出了差錯。
前一發炮彈剛塞進去,還冇有完全滑到膛底,他已經本能地抓起了下一發炮彈往裡塞。
兩發炮彈在炮膛裡撞在了一起。
後麵那發的引信在撞擊中被觸發了。
炮膛爆炸。
那門迫擊炮像一朵鐵質的花一樣從中間綻開——炮管從中段炸裂,碎片向四麵八方飛射。裝彈手被炸飛了三米遠,落在地上的時候已經冇有了聲息。旁邊的瞄準手被碎片擊中了腹部,雙手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
旁邊一門迫擊炮受到了波及,裝彈手也被碎片擊中倒地。
另一個裝彈手跑過來,把傷員拖到一邊,然後轉向旁邊那門還在射擊的迫擊炮,蹲下來接替了裝彈的位置。
冇有人停下來哀悼。
戰場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