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五點。德洞山口。
如果這個世界有修羅場,那麼從柳潭裡到下碣隅裡的這二十二公裡公路,就是人間的修羅場。
滿地的屍體,黝黑的彈坑以及坦克和卡車的殘骸,都訴說著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惡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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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柳潭裡。
陸戰5團團長默裡接到史密斯的命令後,用了兩個小時做準備。
清點人員——陸戰5團、陸戰7團、炮兵11團餘部,加上師直屬分隊,總共八千零六十三人。其中傷員六百餘人,能夠行走的輕傷員自己走,不能行走的重傷員裝上卡車。
清點車輛——四百三十輛各型卡車和吉普車。必需的物資——油料、食品、彈藥、醫療用品——全部裝車。彈藥優先,食品其次,其餘能裝就裝。
裝不下的東西——帳篷、行軍床、多餘的被服、辦公器材、檔案櫃——全部澆上汽油,點火燒掉。
柳潭裡的天空中升起了幾十股黑煙。美軍自己在燒自己的物資。
上午十點。出發。
隊形是這樣的——
打頭的是十五輛謝爾曼坦克,排成一路縱隊,碾著冰雪覆蓋的路麵,汽油發動機噴著青煙往前推進。坦克炮塔上的機槍手縮在防盾後麵,緊張地掃視著公路兩側的山頭。
坦克後麵是先頭突擊隊。兩千名陸戰隊員,十個連,分乘六十輛卡車和裝甲車跟在坦克後麵。他們的任務隻有一個——打通公路兩側四十一軍121師把守的高地陣地,撕開一條口子,讓後麵的大隊人馬通過。
再後麵是主力車隊。四百多輛卡車首尾相接,拉成了一條將近四公裡長的鋼鐵長蛇。六千名陸戰隊員——連同六百名傷員——坐在卡車上,或者徒步跟在卡車旁邊行走。車隊兩側有步兵散兵線,負責警戒和防禦。
隊伍的最末尾是後衛——十輛坦克和八輛M16防空車。防空車上的四聯裝12.7毫米機槍炮口朝後,防止柳潭裡方向的誌願軍79師尾追上來。
天上。二十多架飛機——P-51野馬、F-82雙野馬、F4U海盜——在車隊上空盤旋。它們是史密斯從遠東空軍爭取到的全部空中支援。飛行員們的任務很簡單:看見121師的陣地就俯衝下去,掃射,投彈,火箭彈,凝固汽油彈,不間斷地打,打到彈藥用完就飛回去裝彈再來。
這是一支傾儘了所有家底的突圍部隊。
——
下午一點。德洞山口北入口。
車隊行進了三個小時,走了十二公裡。前麵半段路程相對平靜——121師的主要防線部署在德洞山口和死鷹嶺之間最狹窄的那段峽穀裡。
現在,先頭部隊到了。
公路在這裡鑽進了兩道山脊之間的峽穀。左右兩側的山頭——從北到南排列著八個高地——全在121師手裡。每個高地上都有完整的戰壕體係、交通壕、機槍掩體和反斜麵坑道。
公路從這些高地腳下穿過,就像一條蛇從八隻猛虎的爪子下麵爬過去。
先頭部隊的六十輛卡車在公路上停了下來。
兩千名陸戰隊員跳下了車。
冇有人說話。
軍官們用手勢指揮——哪個連打哪個高地,早在出發之前就分配好了。十個連的人在公路上迅速分散開來,以排為單位組成突擊隊形,朝兩側的山頭展開。
坦克炮口轉向了山頭。
迫擊炮架了起來。
然後——開打。
十五輛坦克的75毫米主炮同時開火。炮彈呼嘯著飛上山頭,在誌願軍的戰壕和掩體上炸開。碎石和凍土被炸飛到十幾米高,落下來砸在更下麵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
迫擊炮彈像不要錢似的打出去——默裡的命令是把所有迫擊炮彈在今天之內全部打光。60毫米、81毫米的迫擊炮彈從後方的迫擊炮陣地上傾瀉而出,在山頂上形成了一片連續的爆炸帶。
空軍的飛機也壓了下來。F4U拖著凝固汽油彈低空掠過山頭,汽油彈在山頂炸開,橘紅色的火焰沿著戰壕蔓延,把一整段塹壕變成了火河。P-51從峽穀的一頭俯衝進來,六挺12.7毫米航空機槍同時開火,彈雨像犁田一樣在山坡上翻出一條條泥土翻飛的犁溝。
火力準備持續了十五分鐘。
山頭上煙火瀰漫,像幾座同時噴發的火山。
然後兩千人開始衝鋒。
——
他們冇有喊叫。
這是最讓人心悸的部分——兩千個人同時朝八座山頭髮起衝擊,但冇有一個人吼叫。冇有"殺"的呐喊,冇有"衝啊"的嘶吼。
隻有腳步聲。
兩千雙軍靴踩在冰雪覆蓋的碎石坡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和呼吸聲——粗重的、急促的、帶著白色霧氣的呼吸聲。
這些陸戰隊員在出發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兩千人的突擊隊,任務是用命換一條通道。不是"可能犧牲",而是"一定會有很多人死在山坡上"。
他們已經把該想的都想過了。該寫的信已經寫了——有的人把信塞在了同伴的口袋裡,說"如果我回不來就幫我寄出去"。該交代的事已經交代了——有的人把錢包和家人的照片交給了後麵車隊上的朋友。
所以他們不喊了。喊叫是恐懼的出口,也是勇氣的催化劑。但當恐懼已經被接受、勇氣已經不需要催化的時候,人就安靜了。
他們隻是往上走。射擊。再往上走。
——
山頂上的121師被打懵了——不是被嚇懵了,是被炮火砸懵了。
十五分鐘的坦克炮、迫擊炮和航空炸彈的聯合轟擊,把正麵陣地的戰壕炸塌了三分之一。機槍掩體被直接命中了好幾個——12.7毫米航空機槍彈穿透了沙袋和原木,把裡麵的機槍手打成了篩子。一顆凝固汽油彈落在了二號高地的棱線上,液態汽油流進了戰壕,點燃了裡麵的一切——彈藥箱、棉衣、人。
當火力準備停止、陸戰隊員開始往上衝的時候,很多陣地上的守軍還趴在被炸塌的戰壕裡,耳朵嗡嗡作響,眼前一片模糊。
但他們還是爬了起來。
一個連長從半塌的交通壕裡爬出來,臉上全是血——彈片劃開了他的額頭,血流到眼睛裡,他隻能眯著一隻眼看。他看到了山坡下麵正在往上爬的陸戰隊員——密密麻麻的橄欖綠身影在白色的雪地上移動,像一群緩慢爬行的甲蟲。
"打!"他吼了一聲。
嗓子裡噴出了一口血——不知道是被炸傷了還是喊破了。
倖存的機槍手爬到了被炸歪的機槍後麵,拉開槍栓,扣下了扳機。子彈傾瀉而下,在雪坡上打出一串串白色的雪花。
衝在最前麵的陸戰隊員被打倒了——第一個人胸口中彈,身體向後一仰,滑下了山坡。第二個人腿部中彈,跪在了雪地裡,但他冇有倒下,而是用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舉起M1步槍,朝山頂打了一槍。
後麵的人踩過倒下的人,繼續往上衝。
冇有人回頭看。冇有人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