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歸祖屋,我成了自己的小爺爺------------------------------------------。,我對自己人生的全部規劃,還停留在擠早高峰地鐵、改第八版方案、盤算著這個月房租能不能晚交幾天的現代社畜日常裡。唯一能讓我和彆人有點不一樣的,就是家裡代代相傳的一句話——上海法租界茂名北路19號,是咱們高家的祖屋。,那是民國時候祖上置下的產業,青磚石庫門,黑漆大門,天井寬敞,灶火常年不斷。一大家子從山東魯中闖到上海,男人們在外撐著家業,女人們在內守著日子,兄弟和睦,親眷往來,算得上是十裡洋場裡少見的安穩人家。後來時局變遷,祖屋充公,一家人重回山東老家,這段往事也就漸漸成了家族口耳相傳的舊談。,甚至在曆史資料裡翻找過茂名北路的老照片,對著模糊的黑白影像想象過當年的模樣。可我從冇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真正踏進這座祖屋。,不是參觀,是活生生地,落在了一九三四年的春天。,鼻尖先撞上一股極其踏實、極其久遠的味道。,不是快餐油煙,是老木料被歲月浸潤後的沉厚氣息,混著灶膛裡炭火淡淡的焦香,還有一縷若有似無、糯得撓人的小米粥香。,是雕花木梁,紋路古樸,漆色半舊,卻依舊看得出當年的工整氣派。身下是鋪著軟布的炕床,觸感溫厚,不冷不硬,身邊疊著半新的棉褥,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巧手婦人縫製。。,連呼吸都頓住了。。,指頭圓潤,麵板細嫩,連掌心都軟得像一團發麪。,想撐著身子坐起來,可渾身綿軟無力,脖頸發酸,連抬頭都要費上幾分力氣。聽覺卻異常清晰,天井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沉穩、緩慢,一步一步,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一個低沉、厚重,卻不顯嚴厲的男聲緩緩響起:“醒了冇有?”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說一不二的篤定,像是常年掌家、習慣了做主的人。
我費力地轉動眼珠,朝著聲音來源望去。
廂房門口,站著一位中年男人。一身素色長衫,料子平整,不顯奢華,卻乾淨挺括。麵容周正,眉眼開闊,下頜線條沉穩,眼神不怒自威,可落在我身上時,卻悄悄裹了一層不易察覺的柔和。
腦海裡,一段不屬於我的記憶,毫無預兆地轟然炸開。
冇有劇痛,冇有眩暈,就像是塵封已久的箱子被猛然開啟,無數資訊清晰有序地湧進來。
這裡是上海法租界,茂名北路19號。
高家祖宅。
我此刻躺著的地方,正是這座石庫門裡的東廂房。
眼前這位長衫男人,是高貴溫。
高家大爺,一族之長,全家上下的主心骨。
而我……
我是高福來。
是高貴溫和高劉氏的老來子。
是這個家裡,年紀最小、最受疼寵的小幺兒。
也是那個,在曆史上早早夭折、連一張照片都冇能留下的早夭小爺爺。
下一個念頭撞進來時,我差點直接背過氣去。
我大哥,名叫高福安。
那是我現代的親爺爺。
我,高福來,穿越到了一九三四年,成了自己親爺爺的親弟弟。
成了我自己的小爺爺。
現代那個為生計奔波的普通青年,一朝睜眼,輩分直接跳了兩級,在自家祖屋裡,當上了全家最小的小爺爺。
這荒誕的現實,砸得我一個現代靈魂半天回不過神。
彆人穿越,要麼當少爺,要麼當公子,再不濟也是個尋常百姓。我倒好,直接穿進自家族譜,成了族譜上早夭那一位,連身份都帶著一股子命中註定的意味。
“醒了就好,前兩日昏昏沉沉的,可把我嚇壞了。”
一道溫和慈祥的女聲緊接著響起,一位穿著斜襟布衫、手腳利落的老太太走到炕邊。她眉眼和善,眼角帶著淺淺的紋路,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務、心地柔軟的人。手上帶著淡淡的米麪香氣,伸手輕輕撫上我的額頭,溫度溫暖而安穩。
這是我娘,高劉氏。
高家內宅當家主母,一手博山菜做得地道,全家上下的衣食起居,全由她一手打理。
“燒退了,身子也鬆快了,”娘鬆了一口氣,聲音放得更輕,“餓不餓?灶上熬著小米粥,山東老家新下來的米,用銅山炭文火燉了小半個時辰,糯得很,喝兩口墊墊肚子。”
我張了張嘴,卻隻能發出幾聲微弱的咿呀聲響。
這具身體還太小,小到連話都說不完整,連坐都坐不穩。
我隻能任由娘輕輕把我抱起來,摟在懷裡。
她的懷抱柔軟而溫暖,帶著皂角的乾淨氣息和常年煙火熏染的踏實味道,原本因為穿越而慌亂不安的心,竟奇異地一點點平複下來。
穿過廂房門洞,整座石庫門的格局,完整地落在我眼裡。
正中是寬敞的天井,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縫隙乾淨,冇有雜草。牆角擺著幾盆剛冒芽的綠植,早春的陽光斜斜灑下來,落在石板上,亮堂而不刺眼。正對天井的是客堂,八仙桌、太師椅擺放規整,牆上掛著半舊的字畫,一派端正穩重的大戶人家氣象。
左側連著灶披間,此刻正有淡淡的熱氣從裡麵飄出來。
我一眼就看到了灶邊牆角。
那裡整整齊齊碼著一堆炭塊。
烏黑髮亮,質地密實,塊頭均勻,一看就不是市麵上尋常的雜炭。
那是三叔高貴恭從銅山煤礦送來的炭。
高家老三,專門管著銅山煤礦,是整個家族的現金支柱。彆人眼裡挖煤營生辛苦又遙遠,在我們高家,不過是灶膛裡永遠不斷的一把穩火,是冬日裡不懼嚴寒的一盆暖意。
冇有張揚,冇有炫耀,家族的底氣,就這麼安安靜靜堆在牆角。
娘抱著我走進灶披間,伸手揭開灶上的鐵鍋。
一股白騰騰的熱氣瞬間湧出來,裹挾著醇厚濃鬱的米香,一下子填滿了整個小房間。
鍋裡的小米粥已經熬得極透,米粒幾乎完全化開,和水融成綿密的粥底,表層凝著一層金黃透亮的米油,光是看著,就知道軟糯養胃。
“你二伯在山東管著田產,今年春上收成好,新米早早就送來了,”娘一邊用瓷勺輕輕攪動,一邊輕聲跟我說,彷彿我能聽懂一般,“大姑三姑也在老家幫著打理,租子收得齊整,糧食一年到頭都不缺。”
二伯,高貴良。
高家老二,一手管著山東博山窯場,一手和大姑、三姑一起打理魯中田產、收租理事,是高家在山東老家的根基。
田產、窯場、煤礦……
短短幾句話,幾個親人,就勾勒出一個橫跨魯滬、實業齊全的大家族輪廓。
娘從灶邊的碗櫥裡,取出一隻小小的瓷碗。
碗身白潤細膩,胎體輕薄,對著光一看,幾乎有些透亮。釉色均勻,觸感溫潤,碗底淺淺刻著一個小小的“福”字,樣式小巧,顯然是專門為孩童定製的。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博山窯的東西。
是二伯窯場裡,專門給我這個小幺兒燒的。
彆人家裡,瓷器是擺設,是用具。在我們高家,碗碟缸盆,隨手拿起來,就是自家窯場出的物件。不張揚,不奢侈,卻處處透著“家底厚實”四個字。
娘盛了小半碗粥,放在一旁晾著,怕燙著我,又用瓷勺輕輕攪了好幾圈。
灶膛裡的銅山炭靜靜燃燒,冇有濃煙,冇有爆火星,隻有溫和持久的熱量,把整個灶披間烘得暖融融的。
就在這時,天井裡傳來一陣輕快活絡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爽朗的聲音:
“哥,嫂子,福來醒了冇?我從店裡捎了點吃食回來。”
話音未落,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已經走進了灶披間。
他穿著短打,精神利落,眉眼帶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生意、性格開朗隨和的人。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包得嚴實,一進門,一股甜香就飄了出來。
是五叔,高貴讓。
爹的親五弟,高家老五。
專門負責上海齊魯居飯莊,平日裡就跟著大哥一起住在茂名北路19號的祖宅裡。新婚不久,還冇有自己的子女,幾乎把我這個小侄子當成親兒子一般疼寵。
“醒了醒了,剛退燒,正準備喂兩口粥。”娘笑著應聲。
五叔幾步走到近前,彎下腰,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蛋:
“可算醒了,再睡下去,我都想把齊魯居的點心直接塞你床頭了。你四伯從北京寄來的豌豆黃,我特意留了兩塊,軟糯不甜膩,等會兒給他嘗一口。”
四伯,高貴謙。
高家老四,在北京開著豐泰樓飯莊,京味點心、名菜佳肴,常年不斷地往上海這邊寄。
南北兩大飯莊,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滬上,撐起了高家在吃食上的體麵。
五叔一邊說,一邊把油紙包放在桌上,又轉頭跟爹說道:
“店裡今天生意穩當,同鄉們都照應著,冇什麼亂子。傍晚我再早點回來,帶兩碟熱菜,一家人好好吃頓安穩飯。”
爹站在灶披間門口,微微點頭,語氣沉穩平淡:
“照應好生意,也彆太累。家裡一切都好,不用掛心。”
短短幾句話,冇有豪言壯語,冇有緊張算計,隻有兄友弟恭的平和,隻有一家人彼此兜底的踏實。
我被娘抱在懷裡,小口小口喝著晾溫的小米粥。
粥水軟糯,入口即化,米香醇厚,帶著一絲天然的清甜,配上一點點從山東老家捎來的醬疙瘩,鹹香提味,簡單到極致,也香到極致。
一碗不過幾口的粥,卻彙聚了天南海北的心意。
米,來自魯中田產。
火,來自銅山煤礦。
碗,來自博山窯場。
點心,來自北京飯莊。
熱菜,來自上海飯莊。
而這一切的背後,是五位兄弟各掌一攤,彼此扶持,彼此照應,把一個大家族打理得井井有條、安穩和順。
爹重家族和睦,講究兄友弟恭,不許子弟內鬥,不許親眷攀比。
二伯守老家根基,窯場田產兩不誤;
三叔掌煤礦財源,給全家托底;
四伯在京城立住腳跟,拓展門路;
五叔在上海守著飯莊,照應滬上一家人。
還有大姑、三姑在老家幫襯,親情不斷,根基不搖。
外人看高家,是滬上有宅子,魯中有田產,開著窯,挖著礦,南北有飯莊,風光體麵。
可隻有身在其中才知道,這個家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那些產業,而是一家人的心齊。
你守故土,我撐四方;你記溫飽,我念衣裳;你擋風霜,我暖心房。
冇有猜忌,冇有內鬥,冇有算計。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在這一九三四年的亂世裡,這樣的家族,這樣的家風,纔是真正的銅牆鐵壁。
我喝著粥,腦子裡瘋狂梳理著自己的身份。
現代高福來,穿越成了民國高福來。
是爹高貴溫的老來子,
是娘高劉氏疼寵的小幺兒,
是大哥高福安的親弟弟,
是未來現代我的小爺爺。
上輩子,我為一口飯、一處住處拚儘全力。
這輩子,一睜眼,就落在自家祖屋石庫門裡。
灶火不熄,糧倉飽滿,瓷器隨手拿,綢緞身上穿,點心吃不重樣,家人圍在身邊,個個把我捧在心尖上。
天井裡的陽光越來越暖,灑在青石板上,亮得柔和。
爹回到客堂,坐在太師椅上,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疊信紙。
那是家書。
二伯從山東來的,三叔從銅山來的,四伯從北京來的,一封一封,整整齊齊,被爹摩挲得邊角微柔。
他不常說話,可每一次翻看家書,眼神都會變得格外平和安穩。
那些薄薄的信紙,裝著兄弟平安,裝著產業順當,裝著田產豐收,裝著一家人天南地北、心卻拴在一處的牽掛。
娘抱著我,坐在灶邊的小凳上,一邊慢慢餵我喝粥,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家常。
說大哥福安、二哥福全、姐姐福秀在院裡玩耍,
說過幾日老家會有人送糧送山貨來,
說堂叔高貴惠在杭州打理布莊,新一季的軟布已經在路上,很快就能給我做幾件新小衫。
堂叔高貴惠,爹的堂弟,掌管杭州布莊。
我們一家四季穿的綢緞、布料、鞋麵、針線,全由他一手置辦。
穿在身上柔軟貼身,卻從不會顯得張揚浮誇。
五叔在天井裡收拾東西,動作輕快,嘴裡時不時哼兩句小調,整個石庫門裡,都透著一股鬆弛而踏實的煙火氣。
冇有汽車轟鳴,冇有老闆催促,冇有房租壓力,冇有人心複雜。
隻有一碗熱粥,一膛炭火,一方天井,一家人。
粥很快喝完了,娘用軟布輕輕擦了擦我的嘴角,把我抱回廂房,放在炕床上,蓋好薄褥。
“再歇一會兒,等午後精神足了,再給你拿豌豆黃吃。”
我躺在軟軟的褥子上,看著娘溫和的眉眼,聽著天井裡爹和五叔淡淡的對話,聞著空氣中久久不散的米香和炭火氣息。
穿越的震驚、荒誕、不可思議,漸漸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取代。
我是高福來。
在現代,我是平凡普通的後人。
在一九三四年,我是茂名北路19號石庫門裡的小幺兒,是全家寵愛的小爺爺。
祖屋依舊,家人安好,家業穩固,兄友弟恭。
亂世再亂,都被這扇石庫門隔在外麵。
門內,是三餐四季,是煙火溫情,是家人閒坐,是燈火可親。
上輩子求而不得的安穩,這輩子一睜眼就握在手裡。
上輩子奔波勞碌想要的歸宿,原來就在自家祖屋裡,在一九三四年的這個春天。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炕邊,暖得讓人犯困。
耳邊是家人溫和的說話聲,是灶膛裡炭火輕微的劈啪聲,是天井裡微風拂過綠植的輕響。
我閉上眼睛,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也好。
當小爺爺就當小爺爺。
在自己家祖屋裡,被一家人寵著,守著一方石庫門,看著四季流轉,等著家書往來,過著不用奔波、不用焦慮、不用擔驚受怕的日子。
這日子,荒唐又離譜。
卻也舒坦得讓人不想醒來。
茂名北路19號的春天,來得溫和而綿長。
我的新生,也從這一碗熱粥、一膛炭火、一座祖屋,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