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起來，“東三省總督”錫良就開始會客了，而最先受到接見的正是現任“奉天滿鐵地方事務所”主任，入江正太郎。
要說“滿鐵”這幾年也是真挺“不順”的，大連總部被人莫名其妙炸了帶走大批高管不說，就連在各地開展“業務”的分部也接連遭到重創，長春、遼陽、白城、奉天、延吉等地接連傳來噩耗，不是負責人被殺、就是負責人自殺，大量特務各種離奇死亡，更有甚者連整個事務所都被一窩子端掉死得一個不剩的。
以前“滿鐵”東北大區的工作都是被無數人爭著、搶著要，可現在就是送到麵前都沒幾個人願意接手，在東京總部內甚至還流傳起“想死就去滿洲”的恐怖論調來了。
也正是總部那邊物色的幾個合適人選都推脫沒來，這才給了入江正太郎得到這個職位的機會，他今年才三十五歲，東京帝國大學政治學科畢業，走出學校後先進入外務省做見習外交官，三年前被派駐“哈爾濱領事館”做隨員，第二年轉入“滿鐵”任奉天事務所“地方庶務課”主事。
本來一切發展的都挺平靜的，但一場大火和頂頭上司的“自殺”卻徹底改變了入江正太郎的職業軌跡，因為實在是時間拖得太久又找不到接替井上貴文的合適人選，所以總部那邊隻能來個就地任命，將入江破格升提拔為了新任所長。
上任也快一年了，入江正太郎始終都保持著低調姿態，他深知像自己這種沒有深厚背景的人是不可能在這個位置上待久的，隻要能不犯錯熬到下一任來就行，到時候履歷上多了條“滿鐵主任”的經歷也好找新工作嘛。
可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入江正太郎想安穩熬資歷但正努力上進的杜玉霖不允許啊，就是在這一年中，杜家軍的勢力已從白城進入到長春，然後又擴充套件至哈爾濱、齊齊哈爾和滿洲裡了，按照這個勢頭那傢夥就該南下四平、奉天甚至大連了。
這樣的苗頭自然也被倭國方麵所察覺，其高層針對如何解決杜玉霖這個“滿洲大麻煩”展開了十分激烈的討論。
陸軍部方麵認為必須立即對東北全麵開戰，主張以武力手段來保護好不容易纔從沙國手中搶來的“南滿”利益，甚至有人提出“派遣十二個師團全麵佔領滿洲”的激進主張。在三月中旬，他們還以“危機應對不力”為由免去了福島安正的“總參謀長”職務，隨後任命了更為激進的柴勝三郎少將接班，以此來彰顯大倭帝國陸軍要“大幹一番”的決心。
但這群沒腦子的武人卻忽略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倭國財政正麵臨著崩潰的危險。
“沙倭戰爭”時期，倭國為取得最終勝利舉債八億倭元，這可是當時整個國家全年收入的四倍還多，而此時這些欠款都沒還清一半呢，如果再陷入與華國開戰的漩渦中簡直是自找死路。
以“三井物產”社長團琢磨為首的財閥勢力很敏感地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遂開始通過其政治代理人“立政憲友會”在議會中不斷發聲，堅持主張“應對華經濟滲透而非軍事冒險”，這一論調也得到了“西園寺內閣”的大力支援。
而在這一時期，想對東北全麵開戰必須有天皇的敕令和議會的撥款兩大條件，而失去後者的支援“陸軍部”就算是再激進也是束手無策的。
最後雙方勉強達成了一致，隻要華國方麵能保證倭國在南滿的利益不受損害，允許南滿鐵路繼續由“滿鐵”負責經營並承諾“永不收回”，就可以將全麵開戰這事暫時放一放，而入江正太郎此次來拜見錫良便是肩負著“提前溝通一下”的重任而來的。
錫良在聽完入江正太郎轉達的倭方態度後，心裏其實還是很高興的，最近這一年多東北發展之快實在是過於出乎他的預料了，“錦白鐵路”快修好了、“吉長鐵路”也在有了眉目，原來被沙國控製的“北滿鐵路”控製權也拿回到了自己手中，單就這幾項就是政府財政收入每年多得六、七百萬兩白銀啊，這感覺簡直像做夢一樣。
但作為一名資深的政客，錫良也很明白如此得利的背後意味著什麼？就算沙國那邊因為歐羅巴威脅而無暇東顧，難道倭國小鼻子就真能眼睜睜地看著東北做大做強？當初他們用那麼多鮮血才奪下的地盤絕不會輕易放手的，甚至有再次發動全麵戰爭的可能啊。
正打算趁杜玉霖來奉天述職這機會跟他研究下對策呢，倭國這邊倒是率先開口了，而且條件還十分“合理”，隻要保證其現有利益不被觸動即可。唯獨最後這條“永不收回”霸道了點，錫良真擔心杜玉霖那小暴脾氣不答應啊，別一氣之下帶著人馬殺到大連去可就壞了菜啊。
正在錫良嘬牙花子的時候，就聽聞窗外傳過進來了一陣喧囂，錫良麵露不悅地起身走到窗戶前朝馬路那看去，這一看差點把他給整無語了，隻見杜玉霖竟親開著輛銀色洋轎車在那“招搖過市”呢，平時看這小子也不是個追求奢華享受的人啊，難道這剛有點錢就“腐敗”了？
入江正太郎也湊到了窗邊，見到這情景也是一臉驚訝，操著一口大佐味道的華語說到。
“那......那是最新的勞斯萊斯吧？這車就是在東京都不會超過三輛，沒想到這位年輕人竟然有如此大的財力。”
說著，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難道他就是......”
錫良轉頭看向他，眼神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是錫總督的公子？”
“咳咳咳......”
錫良無奈地擺了擺手。
“我那倆兒子跟人家可沒法比呦，這就是杜玉霖，怎麼連你不認識他？”
這話說的，不明擺著諷刺人家“滿鐵特務所”主任的情報工作沒做到位嘛。
入江正太郎哪有聽不出來的道理，但也隻能躬身“靦腆”一笑，說了句鬼都不信的話。
“我們滿鐵的工作向來隻在經濟方麵，對貴國軍事方麵的問題是不感興趣的。”
屁吧，還不是入江派過去的特務挨個被揪出來放血了？即便到現在都沒弄到一張杜玉霖的照片，他上哪能認識人家去。
錫良將窗戶關緊後走回到辦公桌前，入江正太郎又跟了過來。
“入江主任，滿鐵方麵的意思本總督清楚了，這樣，你先回事務所等訊息，在我跟杜統製溝通完以後就立即給你答覆，這樣可行啊？”
入江正太郎聞言躬身告辭。
“那我就靜候總督大人佳音了。”
錫良親自送對方到門外，見他走遠後才關上房門走回到窗邊，這時杜玉霖已經下了車，正站在一進門的位置跟“第二混成協”的標統聶汝清、管帶李鶴翔聊得火熱，哎呦，看他們那熱絡勁兒好像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般。
正看著，遠處的杜玉霖冷不丁地就轉頭看向了主樓這邊，朝著錫良就是點頭一笑，直嚇得總督大人一激靈啊，暗罵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玩意變的，自己離這麼遠偷看他一眼也能知道？這真是見鬼了......
他索性朝杜玉霖一招手，示意他趕緊上來吧。
十幾分鐘後，外麵傳來了響亮的聲音。
“報告，二十三鎮統製杜玉霖求見總督大人。”
“進來吧，凈扯這些沒用的。”
大門被推開，杜玉霖笑麼滋的走了進來，手上還提著幾包“張小泉點心店”的綠豆糕，在將東西放到桌角處後，他還是恭敬地行了個軍禮，然後才開口問到。
“那滿鐵的小鼻子滾蛋了？”
錫良用手點指著。
“鬼精鬼精的，啥事都瞞不過你。那可能猜到他來是做什麼的？”
杜玉霖正在那往外掏綠豆糕呢，聽了後都沒猶豫就答了出來。
“求和唄，還能幹啥。”
“哼，你這又是咋蒙出來的？”
“蒙啥啊，倭國現在經濟都要崩潰了，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如果再跟咱們開戰，就算最後把我滅了自己也得垮，何況他們還滅不掉呢。”
錫良深吸口氣，不打算再跟對麵這個“變態”多廢話了
“他們要求之前在東北的所有利益都不變，並讓我們承諾永不收回南滿鐵路。”
本以為杜玉霖會火冒三丈呢，沒想到人家隻是“哦”了一聲，然後輕描淡寫地說。
“這好事啊，答應他們。”
“永不收回也答應？”
“答應，這事我一百個贊成。”
“啥？”
看著錫良那一臉的震驚樣，杜玉霖卻是暗自好笑。
人，還能真跟狗講信用啊？
開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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