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一年一月一日,清晨。
位於哈爾濱“道裡”區西側的沙軍軍營內,近三千名哥薩克騎兵在馬廄前完成了整備。
士兵們的黑色羊皮帽壓得很低,帽簷上結著一層白霜,黑色切爾克斯卡長袍緊裹著身體,胸前兩排鋥亮的黃銅紐扣與腰間銀色彈帶交相輝映。
他們的恰西克彎刀斜插在身側,刀柄朝前,刀鞘用細繩係在腿上,莫辛納甘步槍橫在馬鞍前橋,槍托的胡桃木色被雪水浸得發黑,馬隊靜默地排列著,馬蹄不耐煩地刨著積雪,鐵掌與冰麵碰撞發出一聲聲清脆聲響。
六十二歲的老旅長薩哈羅夫少將站在這支隊伍的最前方,猶如一頭垂暮的獨狼,頭髮白的刺眼、背卻依舊挺拔,那有些渾濁的灰黃色眼睛每掃到一名士兵,對方就會立即回以尊敬的目光。
他抖了抖身上那件老舊的軍大衣,連帶著領口上的“聖佐治勳章”都跟著顫抖了幾下,這是一九零一年皇帝尼古拉二世為了表彰他在鎮壓“義和團”時的卓越表現而親自授予的,這上麵可沾滿了“海蘭泡”幾千名華國百姓的鮮血啊。
“總司令在做什麼,為什麼還不下令出發?”
薩哈羅夫側頭問向身後的三名團長,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實質性的回復,於是他輕“哼”一聲便大步朝“司令辦公室”走去。
仗著資格老,薩哈羅夫進霍爾瓦特的房間時是從來不敲門的,儘管對方的軍銜比他高也不在乎,畢竟手下的哥薩克們隻聽他的號令。
房間內,霍爾瓦特就坐在辦公桌後,他的胳膊拄在桌麵上,一雙藍灰色的眼睛正緊盯著電話機不知琢磨什麼呢,還有兩名事務官站在桌旁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衝突”就在眼前,下頭人隻管準備作戰就行,但他作為“鐵路護路軍”的最高軍事負責人要考慮的東西可就多了。
“疫情”如何才能控製住?怎樣藉著“疫情”來謀求利益最大化?麵對來勢洶洶的華國軍隊要採取什麼手段?打起仗來到什麼地步才能結束?若是倭軍趁機北上又該怎麼應對呢?
一個個大問號在霍爾瓦特的腦袋周圍旋轉,壓得他連呼吸都覺得要比平時費力得多,身為“中東鐵路護路軍”的總司令,他對沙軍在東北控製力的脆弱性也遠比外人瞭解的更清楚。
首先,沙軍軍隊駐紮在“中東鐵路”沿線的依據是一**六年簽訂的《華沙密約》與一九零五年簽訂的《樸茨茅夫條約》,但這兩份條約都存在著巨大爭議,前者有賄賂談判官員和曲解“駐軍”內容的嫌疑,後者更是壓根就從未被華國方麵承認過,目前之所以能維持現狀不過是仗著東北軍力薄弱、政府可欺,但要是真在衝突中處了下風,那局勢可能就要朝著未知方向發展了。
其次,沙國皇帝尼古拉二世此時的首要戰略目標是控製博斯普魯斯海峽而非遠東地區,而且同盟法蘭西也要求沙方將更多軍力放在德國方向上,因此東北的軍事建設在各方麵都嚴重不足,運力短缺、後勤混亂、糧餉不足、指揮體係複雜且部隊素質低下都是不爭的事實啊。
最後,沙國在東北的軍事部署看似強大,但本質上卻是一條“玻璃”防線,滿洲裡、哈拉爾、齊齊哈爾、哈爾濱、長春、綏芬河、海參崴等地的駐軍是各管各攤,他們的唯一生命線“中東鐵路”的沿途又存有大量鐵路橋和隧道,戰時極易被敵方先發製人精確打擊,到那時“護路軍”會被割成數段後一一擊破的。
也正是基於這些考量霍爾瓦特纔在之前的幾次衝突中都保持了剋製,他不敢去賭,真賭輸了就意味著仕途也徹底終結了啊,今年他才五十二歲,怎麼能跟奧爾洛夫那老傢夥似的跑回國內混吃等死了呢?
本以為將長春的部隊收縮回哈爾濱就能換來幾年的和平,但霍爾瓦特想錯了,他嚴重低估了杜玉霖要儘快收回北滿鐵路的決心,也更低估了“後路巡防營”的作戰能力,此次沙國政府在“疫情”中暴露出的殘忍也因此成了華軍絕佳的出擊藉口。
退無可退霍爾瓦特也就隻能選擇拚命了,他先是集結了薩哈羅夫的“哥薩克騎兵旅”來與自己匯合,又電令齊齊哈爾駐軍立即乘軍列過來馳援,會師後總兵力將達到七千多人,若能再熬到外阿穆爾軍區收復“滿洲裡”的援軍趕過來,杜玉霖那個小混球你就等著死吧。
可想法很美好,但現實卻總是不盡如人意。
來自齊齊哈爾的軍列,昨晚在肇東完成補給出發後就失去了聯絡,按計劃現在都該與自己會師了卻仍是半個人影都沒看到,這不是活見鬼了嗎?再打電話給沿途車站也始終都打不通了,難道這支援軍出事了?
不會吧,不——會——吧?
霍爾瓦特懊惱地抓著有些禿的大腦門,眼睛憋屈地看著電話,就在這時那討厭的薩哈羅夫就推門進來了。
“總司令,為什麼還不下達出擊的命令?不過是華國軍隊,至於讓您這樣猶豫不決麼?”
儘管薩哈羅夫話中帶了“您”字,但語氣上卻沒有半分尊敬對方的意思,反而是充滿了不耐與質疑。
霍爾瓦特攥了攥拳頭,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也隻能暫時壓抑下心中不滿,臉上儘可能端出很仰仗對方的神情。
“齊齊哈爾的馬馬耶夫就快到了,我打算等他的部隊......”
薩哈羅夫不等他把話說完就狠狠地一擺手,眼中儘是不屑。
“原來是在等那個華軍的俘虜啊,那就不用再多耽誤時間了,我這就帶兵出發,過不了中午就會將那傅家甸付之一炬的,殺光了那裏的華人,地麵不就是我們的了麼?”
“他這個......”
霍爾瓦特被懟了個燒雞大窩脖,臉頓時就紅了起來,本還想著好好跟對方計較一下將來的出路,看來這老傢夥真是油米不進啊,他這是真拿東北軍當成十年前的“綠營兵”了。
哼,既然老傢夥想去莽那就去好了,成功了有他一份功勞,失敗了也正好做自己的替罪羊啊,想到這他便換上了另一副嘴臉,站起身笑著對薩哈羅夫一點頭。
“這樣也好,那就由你的哥薩克騎兵打頭陣,我隨後就帶步兵部隊跟過去。”
“好,那咱們就傅家甸見。”
薩哈羅夫敷衍地敬了個軍禮後便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在門關上的時候才又喊出來了一句。
“我從江麵上過去。”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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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花江江心處有一座狹長的小島名為“十字島”,它與江邊有百十米的距離,是哥薩克沿著江麵前往“傅家甸”的必經之路。
原本這裏是有一個排的沙國兵把守的,但此時這些大鼻子卻已成為了五十多具“死冰棍”,被胡亂地堆放在小島中央的一處窪地裡。
島周圍的蘆葦盪早已死去,被積雪壓彎腰的葦桿卻仍有半人多高,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柵欄。起起伏伏的雪柵欄後麵,五百餘名身披白布的“別動隊”隊員安靜地匍匐其間,但在遠處看去卻是絲毫看不出來一點異樣。
居中的位置,杜玉霖也跟其他士兵一樣趴在坡後,眼前被放大了的巨大“態勢感知圖”漂浮在半空中。
經過多次的作戰升級,他的“地圖”再次得到了進化,如今已經擁有了“提前預測”和“反覆模擬”的功能,不但能給出預估的敵人進攻路線,還能根據己方兵力情況進行模擬交戰,最終幫助杜玉霖得到一個最好的兵力配置方案,而眼前這個伏擊地點就是經過十幾次的嘗試後得到的最優解了。
此次行動“別動隊”是全員出擊,一千多名士兵提前埋伏到了“十字島”和對岸“偏臉子溝”附近,他們除了配有長短兩種硬傢夥外,每人還都攜帶了至少五枚由“白城兵工廠”研發的新型手榴彈,就隻等對麵的沙軍自投羅網了。
就在徐子江偷打個大哈欠後,“態勢感知圖”的西側陸續出現大片大片的紅點。
杜玉霖掏出手槍,朝左右望瞭望說到。
“都把招子放亮,點子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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