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田印刷局”出來,杜玉霖就一直陰沉著臉,嚇得跟在後麵護衛的徐子江、劉滿金等人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當家的生這麼大的氣。
其實這也難怪,雖說杜玉霖出道來也遇到不少坎兒,但一路走過來都算是順風順水的,什麼時候不是他算計別人?哪還輪得到別人算計他啊。可這次很明顯是自己的人被算計了,於文鬥那可是左膀右臂啊,這個跟頭算是跌了。
所以他也沒給於鳳翥留情麵,一頓雷霆閃電算是逼出了他的實話,事情大概的起因是這樣的。
自從於文鬥返回上海並住進租界後便開始著手工作了,也許是認為於鳳翥的能力還有待鍛煉,所以就隻將瑣碎事交給他來做,而要拍板做決定的大事則都選擇親力親為,甚至寧願通過電報與楊越帆這些親信商量都不與兒子多講,久而久之這位於家少爺就有點感到心灰意懶了。
這些活在強大父親陰影下的孩子也是挺難的,事做好了會被說成“就靠有個好爹”,可做不好又會被指責“不配做誰誰的兒子”,於鳳翥打從跟著他爹學經商後就一直想證明自己,卻總感覺在很多事上無所適從,被數落多了,他甚至都開始羨慕起在老家守祖宅的大哥於鳳彩了,向人家那種不愁吃喝、每天“一個飽倆倒兒”的日子倒也挺不錯啊。
人一旦有了委屈就會想找人傾述、找地方發泄,他就會跟杜大人派來的保鏢小磕巴偶爾聊聊,慢慢倆人也就成了不錯的朋友。
可車軲轆話說多了也沒意思,於鳳翥就開始往外跑,而小磕巴因為明白這位少爺的苦悶就隻能陪著,這一放縱也就為後來的禍端埋下伏筆了。
一九一零年的上海“法租界”已經基本定型了,它呈狹長走廊狀被夾在上海縣城與“英租界”、“公共租界”之間,可說是一處最魚龍混雜的地界,但同時也是華國最“好玩”的地方,在這個東、西方的交匯處,有錢人會玩到許多東北那連想都想不到的有趣玩意。
也跟大部分富有的爹差不多,於文鬥在錢這方麵是不吝嗇的,所以就是在這洋人紮堆的租界裏,於鳳翥身上帶著的錢也足以讓大部分人咋舌了,隻幾天功夫他就把馬達三輪車、雙排輪旱冰鞋、充氣白熾氣球、投幣式自動留聲機這些新鮮貨玩了個遍,甚至還買了款“penguin”金屬打火機揣到兜裡裝新潮,這就是有個“好爹”那積極的一麵了。
可這些小玩意再有意思也彌補不了落寞年輕人心中的空虛感啊,除非,他去接觸更“有意思”的東西,那可就得讓“黃、賭、毒”三大神出場了。
正所謂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在溜旱冰的時候,於鳳翥結識了幾名本地的“小癟三”,就是那種兜裡沒錢就願意跟在別人身後看熱鬧、順道撿點便宜的小混子,在請他們吃幾頓飯後彼此就熟絡起來了。
可就在前些天,小混混們就發現這於少爺說話也提不起什麼興緻,一問才知道人家是覺得玩得太無聊了。幾個人一對眼神,這可不就來了機會了麼?原來他們平時還會靠給周邊的妓院、賭場拉客來賺點傭金,而眼前這頭肥羊不就是現成的主顧嘛。
於是幾人一起鬨,他們就將於鳳翥直接帶到了租界最有名的一家“長三堂子”,春滿樓。
所謂“長三堂子”,是這個時期上海對高階妓院的特有稱呼,名字源自這裏麵的消費不管是打茶圍、陪喝酒還是“留宿”都統一收三塊銀元,因此被通俗叫“長三”,而這裏的妓女對外稱“先生”,不但各個生得美貌且琴棋書畫俱精,算是名副其實的“技術”工種。
要再說這“春滿樓”的根底那也是深不見底的,背後老闆名叫林桂生,而她的丈夫便是時任法租界巡捕房刑事科探目的黃金榮啊。
“春滿樓”隱於一條橫弄深處,弄口兩扇黑漆鬆木大門常年半掩,門額嵌的一塊黃楊木牌匾寫有“書寓”二字。石庫門門框用青磚清水鬥砌的,門楣為西式弧拱卻配了中式磚雕雀替,其上有纏枝蓮與纏枝牡丹交疊,寓意“蓮開並蒂、富貴雙至”。
進得門洞,先是一截3丈深的“天井過道”,再進纔是正院。東西兩廂雕花長窗,窗下嵌著鑄鐵暖氣罩,冬天通熱氣管,罩上常晾著姑孃的絲襪與絲巾,風一過,絲襪撲在雕花上,像給鶯鶯燕燕披了層霧。
正樓是3層磚木結構,外廊被鐵欄乾圍著,在二樓陽台上擺了兩盆夾竹桃,一樹粉霞映著墨綠欄乾盡顯妖嬈。小樓前有一方天井,中央砌的八角花壇內不種花養金魚,輕漂的幾朵茶花正是姑娘們出局回來後隨手丟下的。
這份雅緻直接就把於鳳翥給震撼懵了,他雖出身富豪之家,可從小父母管教嚴格加之東北地處關外,上哪見過這個檔次的“妓院”啊?真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一般,他是兩眼發直都不知該先邁哪條腿了。
平日裏,林桂生是不在“春滿樓”的,負責管事的是她得力女幹將叫李誌清,她本來也是被買來回來做妓女的,但因機敏伶俐就被留到了桂生姐身邊,逐漸獲得信任坐到瞭如今的位置。
按照林桂生定下的規矩,李誌清每晚堂子開張就會打扮得漂漂亮亮地站到樓梯口,這樣既能掌管全域性又能讓客人感受到“被抬舉”,不知道有多少老爺們到此消費就純為了聽她那聲“爺您來了”呦。
初見於鳳翥,李誌清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地道“曲辮子”,便笑吟吟地往前迎上幾步,微微躬身喊了聲。
“少爺,您來了。”
哎呦,這嬌滴滴的問候直接就把於鳳翥內心給潤透了,於是乎便“色眯眯”地跟著夥計走進了小樓。
頭一天這位於少爺還是有些靦腆的,隻簡單花三元打了個“茶圍”,又花三元選個清秀的蘇州女孩吃了局酒,卻沒敢“做花頭”留宿在這裏,離開時自然是有些意猶未盡的。
啥事都講究個熟能生巧且越熟膽越肥,隨後幾日於鳳翥也不去滑冰了,白天在家裏養精蓄銳,天一黑就跟那幾個小癟三往“春滿樓”裡鑽,一夥人吆五喝六、左摟右抱,沒幾天他就成了這裏的常客了,隻要他一過來,就連李誌清都會刻意上前說上幾句客套話的。
當然了,與受到的尊敬同時提升的還有他在這裏的消費額,這裏雖叫“長三堂子”那說得也隻是個最低消費,其實可誘導人花錢的地方可太多了。
就說最初級“打茶圍”吧,如果豪客一進門就丟下六元的“雙茶”資,全場夥計都會立即高喊一聲“雙喜茶到——”,這時全樓姑娘都必須出房奉茶,就連不出台的“小先生”都得露麵行禮,那排場直接就給你拉滿。
你要覺得六塊大洋也不算多,那就開“連局”、“跨局”,同時叫上幾十位“先生”陪喝,大家一起玩賭酒、飛花令,接不上來就罰大洋,一個晚上搭進去幾百塊兩大洋輕輕鬆鬆。
若還想再豪橫一些,可以在選好“先生”留宿後來個夜擺“滿堂花”,包下整層樓麵上下點起煤氣燈,掛大紅紗雇三大戲班表演,順道給美人再“添箱”些金銀首飾、綢緞衣料、法國香水,這一套下來沒個兩千大洋想都別想。
就這也還沒到頭,這“春滿樓”的最高消費其實叫“梳櫳”,也就是讓未破瓜的“小先生”陪睡一夜,要到了這一步可就沒個準價了,那有一堆的老爺闊少等著競價,真是價最高者得啊,如果碰上行情緊俏時這一晚掏出去棟洋房錢也不稀奇。
而咱們的於大公子,就在這一步步的溫柔陷阱中徹底沉淪了,而他花的錢也從剛來時的六塊,逐漸漲到後來的幾百、上千塊。
可那他的錢從哪來呢?自然是偷他爹的啊,“色膽包天”這詞十分形象地說明瞭於鳳翥此時的狀態,竟然敢趁於文鬥不在家時拿走了他放在櫃子的銀票,而且一拿就是五千塊大洋啊。
有了這麼大筆錢,他在“春滿樓”可就更加肆無忌憚了,進屋就點“雙茶”、再找十幾位“先生”陪酒,留宿也會給自己選的美人擺上“滿堂花”,過上了連杜玉霖都沒享受過的好日子啊。
直到出事的前一天,他竟然被幾個癟三忽悠地忘了形,叫囂著要“梳櫳”一位小先生,隻是無奈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人家的“初夜”最終還是被另一位豪客高價買走了。
包房內,於鳳翥還在為今晚既失美人又失麵子而黯然神傷呢,不想那位豪客卻帶著酒主動找上門來,張嘴閉嘴要跟他交個朋友,二人推杯換盞是無話不談,那人一高興竟連那“小先生”的初夜權都讓給了他。
傻乎乎的於鳳翥還美滋滋地以為遇到了善人呢,出門前纔想起問人家姓名。
那人陰惻惻一笑,說他叫李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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