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鼎言帶著李君婕回到學校時,還不到晚上十點。校園裡正是熱鬨的時候,路燈下、樹影裡,隨處可見一對對牽手散步的情侶。
籃球場上燈火通明,奔跑的身影和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混在一起,空氣裡瀰漫著年輕的汗水和荷爾蒙。場邊時不時爆發出女生的歡呼和叫好聲。
不遠處的草坪上,幾個學生抱著吉他和鍵盤,正投入地排練著一支樂隊的歌。歌聲飄過來,旁邊三三兩兩站著駐足聆聽的人。
李君婕安靜地跟在陳鼎言身邊走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輕聲問:“你最近……除了忙那些事情,還有在寫新歌嗎?”
陳鼎言的目光掠過草坪上那些沉浸於音樂中的身影,腦海裡閃過幾段熟悉的旋律。他正想著哪幾首的氣質和音域,或許更適合她來唱。
“最近是想了幾段旋律,”他收回視線,看向她,“感覺音域上可能更貼合你的聲音。有興趣試試嗎?”
李君婕一下子愣住了。
軍訓時他隨手拿出的三首歌,已經夠讓人驚艷了。
這纔過去多久?居然又有了新的?這創作速度……她心裡又是驚訝,又是抑製不住的期待。
“是什麼歌?”她眼睛亮起來,聲音裡帶著雀躍,“我可以試試看!”
她從小就對唱歌有著近乎本能的熱愛。高中時,她甚至偷偷想過要走藝考的路,去學聲樂。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父親李啟明毫不留情地掐滅了。
一個蘇城首富的女兒,怎麼能去賣唱?父親為她規劃的道路清晰而堅硬:學習企業管理、熟悉資本運作、瞭解行業趨勢。她的課餘時間被馬術、高爾夫和各類商業沙龍填滿,唯獨冇有音樂。
此刻,陳鼎言的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
陳鼎言想到的是告五人原唱、鄧紫棋改編的《唯一》。
兩個版本他都喜歡,但鄧紫棋那種充滿力量與故事感的演繹,他覺得或許更能激發李君婕嗓音裡的特質。
他從隨身帶的帆布包裡掏出小本子,他翻到後麵一頁空白處,借著路燈和遠處投來的光,拿出筆,開始一行行寫下歌詞。
李君婕湊近了些,目光跟著他的筆尖移動,輕聲念出那些逐漸成形的句子。
大約三分鐘,整首歌詞工整地落在了紙麵上。李君婕也剛好唸完最後一個字。
她抬起頭,看向陳鼎言,一時說不出話來。歌詞裡那種深刻而執著的情感,再次擊中了她。她心裡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最後隻化為一句低聲的感嘆:“你寫的詞……真好。”
陳鼎言冇接話,隻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本子上的第一行,然後,他稍稍側過身,麵對著草坪的方向,用很輕、卻足夠清晰的聲音,為她哼唱起開頭的旋律: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義……”
“並不簡單如呼吸……”
一曲唱罷,李君婕的眼眶微微泛紅。
鄧紫棋改編後的歌詞,像是一個人在愛裡跋山涉水、最終與遺憾和解後,將那些心碎的瞬間和釋然的感觸,輕輕攤開在月光下。那是一種成年人的愛情敘事。渴望與一人共度餘生,卻始終等不到一個篤定的迴應。
李君婕覺得自己似乎觸碰到了陳鼎言對張夢琪的那份感情。
她想像著他在那段不對等的關係裡,曾經有過多少不為人知的艱難與等待。
此刻,她心裡冇有醋意,冇有委屈,隻有對記憶裡那個執著等待答案的少年,生出綿密的心疼。
她按著陳鼎言剛剛教的旋律,動情地輕聲哼唱起來。
李君婕的嗓音條件極好,清澈又有穿透力。他們原本隻是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這意外的歌聲卻吸引了不遠處正在休息的校園樂隊。
一個紮著臟辮、看起來格外颯爽的女生眼睛一亮,熱情地小跑過來,對李君婕發出邀請:“嘿,同學!你唱得真好!要不要上來一起玩?我們有裝置!”
李君婕被這突如其來的邀請弄得不知所措,臉一下子紅了,下意識地就要擺手拒絕。
一旁的陳鼎言卻忽然心血來潮。
他看出李君婕眼底藏著渴望,她是喜歡唱歌的,隻是總缺一點踏出去的勇氣。他乾脆地替她應下:“行啊,那我們獻醜了。”
不等李君婕反應,他已經拉著她那隻半抬著想拒絕的手,將她帶向了草坪中央。
臟辮女生很是爽朗,拍拍手對樂隊的夥伴們示意:“朋友們,來新夥伴了!你們想唱什麼歌?我們給你們伴奏!”
陳鼎言笑了笑,說:“我們想唱一首剛寫完的歌,還冇現成的譜子。能試試現場即興伴奏嗎?”
“喲嗬,瞧不起誰呢?”臟辮女生眉毛一挑,用拇指蹭了下鼻子,帶著點可愛的囂張,“我們憶根草樂隊可不是吃素的!我丫丫玩樂器十幾年了,什麼調子你示範一遍,要跟不上,我當場表演倒立洗頭!”
陳鼎言被她的豪氣逗樂了:“我會點架子鼓,需要個鼓手配合。”
“架子鼓在那邊!”丫丫伸手一指,“你冇譜子的話,先打個節奏聽聽。”
陳鼎言也不推辭,在鼓凳上坐下,拿起鼓槌,流暢地敲出一段節奏。
丫丫一邊聽,一邊跟著節奏點頭,眼裡露出欣賞:“可以啊哥們兒,有點東西。這節奏我大概記住了。”
接著,陳鼎言又走到鍵盤前。鍵盤手默契地讓開位置。他試了幾個音,隨後,《唯一》的鋼琴前奏便如流水般從他指尖傾瀉而出。
旋律一出,周圍原本抱著看熱鬨心態的樂隊成員們,表情瞬間變了。
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這是真碰上高手了。
簡單試奏完畢,陳鼎言看向李君婕,溫聲說:“等下我點頭,你就開始唱。”又轉向丫丫,“丫丫,你看我眼神,鼓點進來。”
前奏再次響起,優美而略帶憂傷的旋律立刻抓住了草坪上所有人的耳朵。原本散步、閒聊的學生們,紛紛被吸引過來。
人越聚越多。李君婕握著麥克風,看著周圍一圈圈陌生的麵孔,剛鼓起的勇氣又開始消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陳鼎言見狀,停下演奏,起身走到她身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聲音沉穩而令人安心:“別怕,就把他們當成咱們練攤時遇到的顧客。歌是唱給懂得人聽的,你唱好它,就夠了。”
李君婕望進他真摯而帶著鼓勵的眼睛,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重新握緊麥克風,閉上眼睛。思緒彷彿穿越回了高中那個小小的舞台,那時她曾憑藉歌聲拿到過第一。熟悉的、被燈光注視的感覺,一點點回來了。
旋律第三次響起。
這一次,李君婕突破了心防。她緩緩開口: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義……”
“並不簡單如呼吸……”
僅僅第一句,那清澈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沙啞的嗓音,以及她無意識模仿出的、鄧紫棋那種獨特的敘事性“哭腔”唱法,就讓陳鼎言也感到了驚喜。
“好!”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短暫的喝彩,隨即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沉浸在歌聲裡,不忍心打擾。
伴奏層層推進。打架子鼓的丫丫也越打越投入,節奏鏗鏘有力,情緒飽滿。
“你知道……”
“我真的愛你,冇人能比擬……”
李君婕完全沉醉在了歌詞所描繪的情感世界裡。她越唱越動情,彷彿能觸控到那深刻入骨的愛與隨之而來的痛楚。
一曲終了。
草坪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熱烈而持久的掌聲與歡呼。
丫丫直接從鼓凳上蹦了起來,激動地喊道:“太牛了!這歌也太好聽了!誰的歌?我以前怎麼冇聽過?”
陳鼎言笑了笑,語氣平常:“就剛纔在旁邊隨手寫的。”
“現場創作?怎麼可能……等等!”丫丫瞪大眼睛,猛地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你是軍訓那個『歌神』!就唱《安河橋》那個!怪不得!”
她頓時一臉的恍然與崇拜,隨即又轉向李君婕,由衷誇讚:“還有這神仙嗓子!是被天使吻過吧?你們倆這配合,絕了!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李君婕被誇得臉頰發燙,不好意思地輕輕拉了拉陳鼎言的衣袖,想逃離這矚目的中心。
丫丫哪肯放過,轉身就對還在興奮鼓掌的人群喊:“這麼好聽的歌,一首夠不夠?”
“不夠——!”人群響起善意的起鬨。
“那咱們給歌神和女神鼓鼓掌,請他們再來一首好不好?”
更響亮的掌聲和歡呼聲瞬間將兩人包圍。
陳鼎言看著李君婕亮晶晶的、帶著些許期待的眼睛,笑著搖了搖頭,假裝勉為其難般的對丫丫說:“那就……再唱一首。”
於是,在這個尋常的校園夜晚,草坪上意外開啟了一場小小的演唱會。
陳鼎言接著唱了那三首歌,丫丫和樂隊也表演了他們的原創。
氣氛越來越熱,李君婕也徹底放開了,主動獻唱了幾首鄧麗君的經典,嗓音溫婉動人,引來陣陣叫好。
這一晚,晚風溫柔,樂聲流淌,掌聲與歡笑環繞。
李君婕站在小小的草坪舞台中央,感受著前所未有的暢快與喜悅。那顆被壓抑了許久的、熱愛歌唱的心,終於得以自由地舒展、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