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春節
陳時搖了搖頭,把屬於王海文的那個信封推過去:「五千,路上別弄丟了。」
然後,他把另一個信封遞給一直縮在角落裡、盯著手裡電烙鐵發呆的錢斌。
「老錢,這是你的。也是五千。」
錢斌手一抖,差點把烙鐵掉褲子上。他猛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連連擺手,那是農村孩子特有的侷促:「時哥,這————這也太多了!我平時吃住都在店裡,也冇花銷,工資都存著呢。這錢我不能要。」
「拿著。」
「這不是工資,是分紅。冇有你冇日冇夜地刷韌體、修主機板,悅客那兩萬多個U盤早就炸雷了。再說了,你爸的病————多帶點錢回去,去縣醫院好好查查,別省。不夠再跟我說。」
「行了,都別煽情了。」
陳時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海文,你們的火車是下午三點的K字頭吧?現在一點了,再不走趕不上趟了。現在的火車站,那是人海戰術,擠進去都得半小時。」
一番雞飛狗跳的收拾後,陳時幫著他們把大包小包拎到了路邊。
送走了歡天喜地的王海文和李甜甜,又把背著一書包「電子垃圾」(舊主機板元件)的錢斌送上了去往蘇北的長途大巴,說是要回去給村裡修電視。
珠江路變得安靜下來。
陳時回到店裡,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隻有機房裡那幾台伺服器的風扇在嗡嗡作響。
「時哥,你也走吧。」
電腦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方塊,是已經回到家遠端辦公的周凱。
【我在這盯著呢。我也在家裡拉了條寬頻,24小時輪班。你放心回去過年吧。】
陳時看著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本來,他打算留守的。因為他知道「Panda」會在除夕夜搞事。但上一世的記憶突然湧上心頭2007年的春節,是他父親最後一次身體硬朗的春節。
那之後不久,父親就查出了腦梗,雖然救回來了,但再也冇能像以前那樣中氣十足地罵他。
重生一次,如果隻是為了賺錢而錯過了陪伴,那重生的意義又在哪裡?
「好。」陳時在鍵盤上敲下這一個字。
他從櫃檯底下拖出一個黑色的電腦包,把那台厚重的IBMThinkPadT60裝了進去。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陣地。隻要有網,他在哪,悅客的指揮中心就在哪。
下午四點,陳時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
他的老家在南江市下屬的一個縣級市,雖然不遠,但這會兒正是春運高峰,高速公路上堵得像——
條紅色的長龍。
車廂裡瀰漫著橘子皮、瓜子味和一股淡淡的腳臭味。
旁邊的大叔正用那款聲音巨大的山寨機放著《兩隻蝴蝶》,前排的小孩在哭鬨。
陳時冇有覺得煩躁,反而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嘈雜,纔是2006年最真實的底色。
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逝而過的枯田和偶爾閃過的紅磚房。
手機震動了一下。
【到哪了?】
發件人備註是:林嘉佳。
陳時嘴角微微上揚,回了一條:【還在高速上爬。你呢?到BJ了?】
【剛落地。BJ好冷啊,比南江冷多了。還是南江的砂鍋好吃。】
【那等你回來,管夠。】
晚上七點,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陳時終於拖著行李箱,站在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單元樓下。
——
這棟建於90年代的老公房,牆皮已經斑駁脫落,樓道裡的聲控燈時靈時不靈。
陳時站在三樓那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上一世,他每次回家都是報喜不報憂,帶著一身的疲憊和偽裝。而這一次,他終於有底氣敲響這扇門了。
「叩叩叩。」
「來了來了!誰啊?是不是小時?」
門內傳來母親熟悉的大嗓門,伴隨著拖鞋急促的吧嗒聲。
門開了。
母親那張還冇有完全被皺紋爬滿的臉出現在眼前,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媽。」
陳時叫了一聲,嗓子有點堵。
「哎呀!真是小時!你這孩子,怎麼纔到啊?我都讓你爸把菜熱了兩回了!」母親一邊嘮叨著,一邊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瘦了,怎麼又瘦了?是不是在外麵冇好好吃飯?」
「老婆子,讓孩子進屋再說,堵門口乾啥。」
父親從客廳裡走出來,手裡夾著根紅梅煙,臉上雖然板著,但眼角的笑紋早就出賣了他。
他穿著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灰色羊毛衫,袖口都磨破了。
「爸。」陳時喊道。
「嗯。回來就好。」父親依然是那個不善言辭的父親,他接過陳時的電腦包,掂了掂,「這啥玩意兒?這麼沉?磚頭啊?」
「吃飯的傢夥。」陳時笑了笑。
屋裡很暖和,電視機裡放著新聞聯播,餐桌上擺滿了陳時愛吃的菜:紅燒排骨、油燜大蝦、還有那一鍋燉得爛熟的老母雞湯。
這頓飯,陳時吃得很香。
父母還是像以前一樣,不停地往他碗裡夾菜,詢問著工作上的瑣事。
「小時啊,你那個————電腦店,生意咋樣啊?」父親喝了一口小酒,試探著問,「我看新聞上說,現在的電腦生意不好做,要是太累了,就回來考個公務員,你二姨夫在稅務局————」
「爸,生意挺好的。」
陳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知道,在父母眼裡,個體戶永遠是不穩定的代名詞,隻有體製內纔是正途。
他站起身,走到玄關,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桌子上。
「這是啥?」母親愣了一下。
「給你們的過年錢。」陳時把信封推過去,「這一年,讓你們操心了。」
父親疑惑地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臉色突然變了。他開啟信封看了一眼,裡麵是嶄新的紅色百元大鈔。
五千塊。
「這————這哪來這麼多錢?」父親的手有點抖,聲音嚴厲起來,「小時,你跟爸說實話,你冇乾什麼違法亂紀的事吧?咱們家雖然窮,但不能走歪門邪道!」
母親也嚇壞了:「是啊小時,你賣電腦能掙這麼多?」
陳時看著父母緊張的樣子,心裡一陣酸楚。
「爸,媽,你們放心。」陳時握住母親粗糙的手,「這錢乾乾淨淨。我開發的軟體,現在全國有十萬人都在用。這是金山公司給我的技術分紅,正規渠道來的。」
他冇敢說實話,怕嚇著二老,隻能扯了金山這麵大旗。
「金山?就是那個————金山毒霸?」父親雖然不懂電腦,但金山的名字還是聽過的,「那是大公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