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未歸的人 後期
「彭，黃石公園的實拍素材渲染完成了。」馬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將一塊貼著紅色標籤的硬碟放在桌上，「但火山噴發的粒子效果還是差點意思。」
彭磊接過硬碟，金屬外殼上還帶著機房的涼氣。他插入工作站，三台顯示器同時亮起，播放著末日般的場景一一暗紅色岩漿撕裂地表，裹挾著碎石和蒸汽噴湧而出，逃亡的群眾在火光映照下如同蟻。
「停。」彭磊突然敲了下空格鍵，畫麵定格在一團擴散的火山灰上，「這裡的粒子運動軌跡不對。」
他拖動時間軸反覆比對，「真實火山灰的懸浮感應該更..：」他做了個緩慢下沉的手勢，「像黑砂糖倒入水中的狀態。」
馬克抓了抓亂糟糟的捲髮：「我們試了所有預設引數，但流體動力學模擬太吃資源了。」
他指著螢幕角落的渲染進度條，「光這一秒鏡頭就要渲染36小時，農場那邊已經在抗議了。」
會議室陷入沉默，彭磊無意識地轉著鋼筆，突然想起什麼，拉開抽屜翻找起來。 ->.
「這個。」他抽出一張淺藍色便簽紙，右下角還畫著個小小的笑臉。
劉藝菲清秀的字跡寫著幾條建議，第三條被螢光筆標出：【火山灰動態可參考2004年印尼海嘯衛星雲圖-流體力學特徵相似。】
「這是..：」馬克湊近看了看。
「劉小姐留下的。」彭磊看著那個笑臉，「聯絡NASA，調取這段資料。」
「但那是氣象檔案，需要特殊許可權..」
彭磊已經撥通了電話，「另外，聯絡加州理工的地質模擬實驗室，借用他們的超級計算機。
彭磊盯著視訊裡偶爾入鏡的那雙熟悉的手，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按她的方案重新建模。」
「Cut！這個轉場太生硬了。」彭磊的指尖重重敲在4K顯示器上，畫麵定格在萊昂納多滿身血汙從廢墟爬出的特寫，「觀眾需要0.5秒的視覺緩衝，加個漸亮效果。」
剪輯師湯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但華納那邊要求每分鐘至少三個**點...」
「去他孃的**點。」彭磊罕見地爆了粗口，抓起遙控器調出另一段素材，「看這個一一印尼海嘯實拍錄影，浪頭過後有3秒詭異的平靜，然後纔是第二波。」
他環視會議室，「真正的災難從來不是持續轟炸，而是給你希望再碾碎它。」
角落裡，新來的實習生小聲嘀咕：「可測試評分顯示..：」
「測試？」彭磊突然轉向聲音來源，「去年測試觀眾還說《鐵達尼號》太長了。」
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敲出某個旋律一一劉藝菲常哼的小調，「按我說的改。」
眾人低頭記錄時，彭磊的目光掃過辦公室角落。那把米色扶手椅上還放著劉藝菲留下的羊絨毯，椅背上搭著她忘拿的淺藍色針織開衫，
恍惚間，他似乎又看見她蜷在那裡，咬著筆帽嘟：「這段音樂鋪得太滿，留十秒靜默會更震撼」
「彭？」湯姆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那地震場景的剪輯節奏..：」
「參照呼吸頻率。「彭磊脫口而出，隨即自己也愣了一下一一這是劉藝菲上週隨口說的比喻。
「轟一一滋滋一一哢！」音效師傑森按下播放鍵，會議室頓時被充滿科技感的機械轟鳴填滿，「這是最新版的方舟啟動音效，加入了變形金剛同款的齒輪咬合聲..：」
「停！」彭磊猛地拍桌，震翻了馬克的咖啡杯，「我們拍的是末日求生，不是賽博坦內戰！」
傑森委屈地調出音軌：「可觀眾調研...」
「觀眾還覺得香檳配辣條是絕妙組合呢。」彭磊調出一段沉悶的轟鳴，「聽這個，俄羅斯颱風級潛艇下潛實錄，聽到鋼板承受壓力的吱嘎聲了嗎？」
他忽然放輕語氣，「金屬疲勞的聲音...就像..」
「像老式電梯慢慢上升？」混音師麗莎插話。
「不。」彭磊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裡有架飛機正劃過洛杉磯的天空，「像淩晨三點的鍋爐房，
熱水管第一次試壓時的嘆息。」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沉默；傑森和麗莎交換了個眼神，這絕不像男彭磊會說的比喻。
「工業的...詩意？」麗莎試探著問。
彭磊了證，想起劉藝菲說這話時正趴在控製檯上，髮絲垂在調音旋鈕間的模樣。
他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去長灘海軍基地錄真實的船舶音訊，要帶鏽的那種。」
「第147遍..：」彭磊對著滿屏的色波形圖喃喃自語。顯示器藍光映在他十天沒刮的胡茬上，旁邊放著第七杯冷掉的咖啡。
突然，手機震動。一條來自BJ的簡訊：【還在加班？】。
彭磊猛地坐直，他飛快回覆：【你怎麼知道？】
對方很快回覆：【時差算的。】
彭磊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最終隻打了三個字：【去睡覺】
發完纔想起BJ現在是下午五點，窗外，黎明的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彭磊關掉顯示器，起身時順手拂過那把空椅子。
晨光尚未穿透百葉窗，調色台前，彭磊的眼皮沉重如鉛。他的指尖在調色輪上機械滑動，將末日黃昏的色調從橙紅調成更接近記憶中的血色；就像在青海見過的，被夕陽染紅的雪山。
「滴一—」咖啡機突然啟動的聲音驚得他手一抖。
這個劉藝菲設定的自動程式頑固地執行著，儘管它的主人已經離開18天7小時。蒸汽噴湧聲中，他恍惚聽見那個帶著睏意的聲音：「彭導，你再不睡就要猝死了..：」
可轉頭隻看見空蕩蕩的助理辦公桌，上麵還擺著她沒帶走的馬克杯，杯底殘留的咖啡漬早已乾涸。
他端起新煮的咖啡抿了一口，甜得發膩。這丫頭總記不住他隻喝黑咖啡，每次都會手抖多加兩勺糖。
苦澀的回憶混著過甜的咖啡滑入喉嚨，顯示器上萊昂納多與查理茲的擁抱鏡頭已經迴圈播放了47遍。
突然，他抓起手機拍下當前幀，發給那個倒背如流的號碼：【這個擁抱鏡頭，你覺得時長夠嗎？】發完才驚覺BJ現在是晚上九點。
三分鐘後，手機震動。回復快得不像跨越了太平洋。
【差0.3秒。還有，查理茲左手應該摟腰而不是肩膀，現在像姐弟不像情侶。】文字後麵跟著個小小的emoji一一翻白眼的表情，活靈活現得彷彿能看見她皺鼻子的模樣。
彭磊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他按照建議調整後，又拍了張照片發過去：【這樣？】
這次回復更快：【完美。PS：你還沒睡？】
他的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打出一行「想你了」，又逐字刪掉。最終隻回了個：【嗯。】
窗外，洛杉磯的天色漸亮。咖啡機又開始新一輪運作，蒸汽聲裡，他彷彿聽見那個總愛多管閒事的姑娘在說：「咖啡因替代不了睡眠，師弟。」
「彭導！有人來探班！」助理艾瑪興奮地推開門，「是..：」
彭磊頭也不抬：「如果是記者就推掉。」
「是我。」
這個聲音讓彭磊猛地抬頭。劉藝菲站在門口，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剪短了些，眼晴卻比記憶中更亮。
「你.」
「教父的事處理完了。」
辦公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偷偷瞄著這邊。
彭磊站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咖啡機壞了。」
「我知道。」劉藝菲笑了。
她走向茶水間的背影，和顯示器裡正在渲染的末日夕陽重疊在一起。彭磊突然覺得，這部電影的結局，或許會比預期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