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長假的最後一天,長沙的清晨飄著細雨。
彭磊站在玄關,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磊磊,這個醬板鴨一定要真空包裝好,不然過不了海關的。」
陳輝女士蹲在行李箱旁,小心翼翼地往裡麵塞著一個個包裹嚴實的食品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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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瓶剁辣椒,我特意用保鮮膜纏了好幾層,應該不會漏。」
彭父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盒包裝精美的茶葉,欲言又止。
最終,他還是把那盒茶葉輕輕放進了行李箱的夾層。
「這是老張家茶園的明前銀針,你帶去喝。」頓了頓,又補充道,「別總喝咖啡,傷胃。」
彭磊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喉嚨發緊:「爸,我知道。」
陳輝女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眶已經有些發紅:「那邊天冷,我給你織了條圍巾,放在最上麵了。」
她伸手整理了下彭磊的衣領,聲音微微發顫,「洛杉磯現在早晚溫差大,你從小就容易感冒,記得多穿點。」
「媽,我都快二十三了,會照顧自己的。」彭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卻不敢直視母親的眼睛。
「二十三怎麼了?」陳輝女士突然提高了聲音,「你就是八十三歲,在我眼裡也是孩子!」
她轉身快步走向廚房,背影有些顫抖,「我給你煮幾個茶葉蛋,路上吃。」
廚房裡很快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還有極力壓抑的抽泣。
彭磊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的握緊行李箱的拉桿。
父親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他一個牛皮紙袋:「你媽昨晚熬夜做的桂花糕,趁熱吃才香。」
彭磊接過紙袋,溫熱透過紙張傳到掌心,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他想起小時候,每到秋天,母親總會做這種糕點,金黃的桂花點綴在雪白的米糕上,像撒了一地碎金。
「爸......」彭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去吧,別誤了飛機。」
父親的聲音很平靜,但彭磊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緊,「工作再忙,也要記得吃飯。」
廚房裡的水聲停了,陳輝女士端著一盤還冒著熱氣的茶葉蛋走出來,眼睛紅紅的。
「趁熱吃,我放了八角和你最喜歡的陳皮。」
彭磊接過盤子,指尖觸到母親有些粗糙的手掌。那雙手曾經白皙柔軟,如今卻佈滿了歲月的痕跡。
他低頭咬了一口茶葉蛋,熟悉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突然就哽住了喉嚨。
「慢點吃,別噎著。」
母親習慣性地伸手想拍他的背,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識到兒子已經長大,不再需要這樣的照顧。
......
餐廳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老式石英掛鍾在滴答作響。
彭磊看著父母日漸老去的麵容,想起小時候父親騎自行車送他上學,母親站在校門口目送他進教室的場景。
那時候總覺得日子很長,長到可以肆意揮霍。
「我......」彭磊清了清嗓子,「我爭取春節回來。」
「不用勉強。」父親擺擺手,「工作要緊。」
「怎麼不用?」陳輝女士瞪了丈夫一眼,又轉向兒子,「要是太忙就別折騰了,我們可以視訊。」
她說著,眼框又紅了上來,「就是有時差,你那邊白天我們這裡都半夜了。」
彭磊放下盤子,伸手抱住了母親。陳輝女士先是一愣,隨後緊緊回抱住他,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思念都揉進這個擁抱裡。
「媽,我會好好的。」彭磊輕聲說。
「我知道,我知道....」母親的聲音悶在他的肩膀上,「就是總擔心你吃不好,太遠了又一個人。」
父親站在一旁,默默地把一包中藥塞進行李箱的側袋:「這是張醫師配的養胃茶,你胃不好,記得每天泡一包。」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敲打在玻璃上,像是一首離別的歌。
彭磊看了看錶,離預約的機場專車到達還有二十分鐘。
「對了,」陳輝女士突然想起什麼,急匆匆地跑進臥室,拿出一個繡著平安符的紅色香囊。
「這是我上個月去開福寺求的,主持親自開的光,你帶在身上保平安。」
彭磊接過香囊,沉甸甸的,裡麵似乎除了香料還裝了別的東西。他疑惑地看向母親。
「我放了一張全家福在裡麵。」
陳輝女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你上大學那年,咱們一家三個在嶽麓山拍的那張。」
彭磊記得那張照片;那天陽光很好,他站在中間,父母一左一右挽著他的手臂。
父親難得地露出了笑容,母親的眼角笑出了細紋。那是這些年唯一一張全家福。
「好了好了,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父親清了清嗓子,走到窗前看了看,「車應該快到了。」
陳輝女士突然抓住彭磊的手:「再檢查一下,護照、錢包、手機都帶了嗎?」
「都帶了,媽。」
「我給你包裡放了幾個口罩,飛機上空氣不好。」
「嗯。」
「落地記得報平安。」
「好。」
「要是太累了就回來,家裡永遠有你的房間。」
彭磊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母親摟進懷裡:「媽,我會經常打電話的。」
雨聲中,專車的喇叭聲從樓下傳來。
父親提起行李箱,輕輕說了句:「走吧,我送你下去。」
陳輝女士堅持要送到小區門口,雨中的長沙籠罩在一層薄霧裡,行道樹上的國慶燈籠還在雨中輕輕搖晃。
父親撐著傘,母親緊緊挽著彭磊的手臂,彷彿這樣就能讓時間走慢一些。
「到了那邊,別總吃外賣。」
「嗯。」
「交女朋友要帶回來給我們看看。」
「好。」
「工作別太拚,身體最重要。」
「嗯,知道。」
專車司機幫忙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彭磊轉身看著站在雨中的父母,父親撐著傘,母親的眼眶通紅。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去幼兒園,也是這樣的場景。
彭磊坐在車裡,父母站在路邊,隻不過那時候哭的是他,現在換成了母親。
「回去吧,雨大了。」彭磊說。
「看你走了,我們再回。」父親說。
彭磊坐進車裡,搖下車窗,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計程車緩緩啟動,後視鏡裡,父母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雨幕中的兩個黑點,卻依然固執地站在原地。
他摸出口袋裡麵的全家福,已經有些泛黃,但三個人的笑容依然溫暖如初。
照片背麵是母親娟秀的字跡。
「無論走多遠,家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