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和韓三平在BJ的會麵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彭磊站在華納兄弟工作室的剪輯室裡,手指間夾著一支鉛筆,麵前攤開著《飛屋環遊記》最終定稿的分鏡指令碼。
窗外的伯班克片場,水塔在加州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幾個場務正推著《哈利波特》的道具車經過。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紙麵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彭磊伸手調整了一下角度,讓光線正好照在最後一組分鏡上。
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修改的結局,鉛筆痕跡上還留著橡皮擦反覆修改的印記。
「所以最後老人把房子留在了南美洲?」
華納動畫部門主管戴維·芬奇翻著劇本,他的諾基亞8800在櫻桃木會議桌上不停震動,「這個結局比原定的溫和多了。」
彭磊轉動著鉛筆,筆桿上還留著迪士尼實習時蹭掉的米老鼠圖案漆麵:「不是溫和,戴維,是更真實。」
他用鉛筆輕輕敲了敲太陽穴,「就像我常說的,好故事不在驚天動地,而在那0.1秒的人性閃光。」
他翻開分鏡稿最後一頁,指著老人和小男孩坐在屋頂吃糖油粑粑的草圖:「看這裡,當卡爾終於開啟艾麗的冒險手冊,發現她最珍視的回憶不是那些空白頁,而是他們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然後他就決定不飛了?」戴維皺著眉頭,拿起保溫杯喝了口咖啡,「我們花了一個月設計飛行場景。」
「不,他飛得更遠了。」彭磊翻到前一頁,「但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家不是某個地理坐標,而是...」
「是與人分享的時刻。」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戴著皮克斯棒球帽的年輕人探頭進來,「老天,這對話簡直和《玩具總動員2》的劇本會一模一樣!」
「丹尼!」彭磊笑著站起來,「你不是在夢工廠做《馬達加斯加2》嗎?」
「上週剛跳槽來你這兒了,老闆。」丹尼·陳晃了晃手裡的員工卡,上麵印著彭磊工作室的Logo,
「《賽車總動員》的約翰告訴我,說你拒絕他們時,布拉德·伯德差點把故事板撕了!他原話是'那箇中國小子寧願回去拍自己的老人與氣球,也不來做會說話的汽車!'」
戴維大笑起來,咖啡差點灑在分鏡稿上:「看來你在格倫代爾留下的傳說比我想像的多。」
他擦了擦手,「聽著,年輕人,去迪士尼樂園放鬆下吧。馬克說,你參與過的《四眼天雞》區域今天剛開放了。」
彭磊笑了笑,「我以為華納和迪士尼是...」
「競爭對手?」戴維眨眨眼,「在好萊塢,冇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我們剛和迪士尼達成了《飛屋環遊記》合作。」
丹尼湊過來:「嘿,我聽說'小小世界'新加了中國區,有個賣糖油粑粑的老人木偶...」
「什麼?」彭磊猛地抬頭,「我《飛屋》主角的原型這麼快就出來呢?」
戴維拍拍他的肩,「放鬆點。迪士尼的製作團隊一向名不虛傳。」
他看了看錶,「你現在出發,或許還能趕上下午的花車巡遊。」
走出華納大樓時,丹尼遞給彭磊一個牛皮紙袋:「差點忘了,這是馬克捎來的。」
袋子裡是一盒稻香村的點心,還有張迪斯尼專屬通行證。
彭磊把通行證掛在脖子上,突然想起什麼:「等等,你怎麼認識馬克的?」
「上週他來華納談事,順便參觀了咱們工作室。」
丹尼做了個誇張的手勢,「那老頭子盯著你的《山海經》概念圖看了半小時,最後說了句,放走你是錯誤的。」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探頭問:「去迪士尼?」
彭磊點點頭,陽光照在通行證上,燙金字閃閃發亮。
………
2006年的迪士尼樂園,灰姑娘城堡前正在搭建《加勒比海盜3:世界的儘頭》巨型宣傳展台。
工人們忙著組裝一艘十米長的黑珍珠號模型,德普的人形立牌歪在一邊,海盜帽上落著加州的陽光。
彭磊捏著特別通行證走過美國小鎮大街,腳下的石板路還留著清晨灑水車的水漬。
《歌舞青春》的主題曲從街角的復古音響裡飄出來,幾個穿著亮片裙的少女跟著節奏蹦跳著走過。
彭磊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手機裡還存著去年實習時拍的《海底總動員》首映式照片,那時樂園的每個角落都飄著藍白相間的尼莫氣球。
「彭先生?」一個穿紅白條紋衫的引導員突然攔住他,胸牌上寫著實習生,傑森。
「幻想世界主管說如果您來了,務必去看看'小小世界'的升級版。」
彭磊挑眉:「我記得這個專案下個月才...」
「提前開放測試,」年輕人壓低聲音,「中國區加了個會做糖油粑粑的機械老人,係統老是卡在'長沙話模式'。」
他做了個無奈的手勢,「技術部說隻有您會說長沙方言。」
穿過睡美人城堡的拱門時,彭磊聞到熟悉的爆米花香氣,和去年一模一樣的人造黃油味道。
路邊的小販正在叫賣最新款的米奇耳朵髮箍,這次加上了會閃光的LED燈。
「小小世界」的白色穹頂前已經排起長隊。
彭磊亮出通行證,從員工通道直接進入展館。空調冷風撲麵而來,混合著各國童謠的旋律在瓷磚走廊裡迴蕩。
亞洲展區的燈光突然亮起。
在櫻花背景的日本區與象神裝飾的印度區之間,新增了一箇中國風的櫥窗。
青瓦飛簷下,機械版的賣糖油粑粑老人正對著氣球屋模型揮手。
老人木偶每90秒重複一次動作:從蒸籠裡取出糯米糰,沾上紅糖,然後對著懸浮的氣球屋露出八顆牙齒的標準迪士尼式微笑。
彭磊的手指著,這分明是他《飛屋環遊記》主角的原型,那個長沙嶽麓山下的真實人物,現在卻被簡化成15秒的機械錶演。
更諷刺的是,櫥窗說明牌上寫著「中國傳統街頭美食展示」。
「我們借鑑了你的創意。」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羅伯特·艾格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左手拿著米老鼠形狀的巧克力脆皮冰淇淋,右手握著黑莓手機,「授權書發你郵箱了,先試試觀眾的接受度。」
彭磊注視著老人木偶僵硬的微笑,迪士尼的工程師甚至給他加了兩坨誇張的紅臉蛋:「羅伯特,這位老人真實存在,他叫...」
「老周,六十八歲,嶽麓書院門口擺了二十年攤。」艾格咬掉米奇的耳朵,「市場部做過調研,美國觀眾更接受'符號化'的東方元素。」
他指了指櫥窗前拍照的遊客,「看那個德州家庭,孩子們已經記住'中國糖油粑粑'了。」
…………
一組機械傣族少女從雲南風光的背景板前滑過,唱著改編成電子音的《茉莉花》。
彭磊突然想起韓三平在飯局上的醉話:「咱們的文化出海,不能老是劃澡盆子!」
「彭,」艾格突然換上嚴肅語氣,「你知道為什麼《花木蘭》能成功嗎?」
不等回答就自問自答,「因為我們把中國故事裝進了迪士尼的彩繪玻璃裡。」
他指了指櫥窗,「這個老人如果出現在你的《飛屋》裡,會是立體的人物。但在這裡...」機械老人正卡在遞出糖油粑粑的動作上,發出哢哢的響聲。
展館廣播突然播放3小時後閉園通知,2006年的迪士尼還冇有夜間煙花秀。
離場的人流中,彭磊看見一個亞裔女孩拽著母親往回走:「再看一次那箇中國爺爺!」
母親伸手幫她整理著米妮蝴蝶結:「茜茜。聽說那是迪士尼新設計的。」
「不是的!」女孩突然用中文喊,「是我們學校動畫係師弟設計的。」
彭磊僵在原地,艾格若有所思地舔著融化冰淇淋:「看來你的粉絲比市場部更懂文化傳播。」
他遞來一張名片,「考慮下我的offer,我們需要真正懂東西方橋樑的人。」
遠處的灰姑娘城堡亮起藍紫色燈光,2006年的迪士尼還冇有上海分園。
彭磊望著旋轉的米奇風車,突然明白文化出海從來不是單向航行。
當長沙的糖油粑粑變成安納海姆的機械錶演時,那個認出真相的女孩,或許纔是未來的講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