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彭,」韓三平突然嚴肅起來,臉上的醉意像被按了刪除鍵般瞬間消失。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夾,金屬扣在燈光下閃著冷光,「總局準備啟動'中國故事全球化'工程。」
他推過來那份印著國徽的檔案時,「希望你能當編外顧問。」韓三平的聲音突然變得像會議室裡的擴音器般字正腔圓。
彭磊翻開扉頁,燙金的「東方敘事體係構建方案」幾個字微微凸起。
裡麵列著《三國》《封神》等二十個IP的開發計劃,每個標題後麵都跟著令人咋舌的數字:《赤壁》預算5億,《投名狀》合作方是香港寰亞。
「韓董,」彭磊合上檔案時皮革封麵發出沉悶的聲響,「您覺得《鐵達尼號》成功是因為船夠大嗎?」
韓三平正在點雪茄的手突然停在半空,火苗舔舐著茄衣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包廂裡隻剩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彭磊轉動著青瓷茶杯,釉麵上的冰裂紋在燈光下像一張逐漸展開的蛛網。
「我在好萊塢學到最重要的事,」他注視著茶湯裡自己晃動的倒影,「就是技術再先進,也比不上觀眾在黑暗中那一下心跳。」
他忽然抬頭,「您記得rose讓jack畫畫那場戲嗎?全世界觀眾記住的不是遊輪特效,是玻璃上的手印。」
韓三平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總局要的是能讓外國院線排片的硬貨。」
「那更應該先問為什麼《活著》能在日本長映三十年?」彭磊從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東京一家藝術影院的海報牆,「不是因為皮影戲,是每個日本老人都懂'活著'這兩個字的分量。」
李處長突然插話:「可現在的年輕觀眾...」
韓三平掐滅雪茄:「你的意思是?」
「與其花五億說曹操一統江南,呂布孫權大戰。」彭磊翻到檔案末頁的預算匯總表,「不如找找董歷史人的拍真實赤壁之戰。」
………
「說得好!」韓三平突然拍了拍手掌,腕間的上海表在燈光下閃過一道金光。
他解開西裝第二顆鈕釦,露出裡麵發白的襯衫,這是老一輩電影人特有的樸素。
服務員端著新開的茅台進來,韓三平親自給彭磊斟滿,酒液在杯中盪起的弧度像極了攝影機的推拉軌跡。
「有冇有空回國拍一兩部電影?」他的眼睛在酒精作用下發亮,瞳孔裡跳動著包廂水晶燈的倒影,「隻要每年回國指導兩個月。」
窗外飄來唐人街粵劇社團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帝女花》與遠處好萊塢大道的警笛聲奇妙地混在一起,像某種荒誕的電影配樂。
他想起昨天華納同事的玩笑:「你們中國人總說落葉歸根,可好萊塢的樹四季常青。」
「兩三年後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想像中乾澀,「等《飛屋環遊記》做完。」
玻璃窗映出他發青的眼圈,為了那個坐著房子飛向南美的老頭,團隊已經開始加了班。
韓三平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舒展開來。
他夾起一筷子涼拌海蜇,在醬油碟裡蘸了又蘸:「記得北電廠門口那家滷煮店嗎?上個月拆了。」
海蜇絲在他筷尖顫抖,「老師傅臨走前還問,那個總加雙份大腸的彭小子什麼時候回來。」
彭磊喉結動了動,2004年離校那天。他蹲在油膩膩的板凳上吃完最後一碗滷煮,老張頭往他揹包裡塞了瓶二鍋頭:「混不好就別回來現眼。」
「現在國內銀幕數每年漲百分之三十。」李處長突然插話,從公文包抽出一遝資料表,「去年《無極》雖然海外失利,但國內票房破了兩億。」
「總局剛批了青年導演扶持基金。上麵是正在改建的懷柔影視基地,一切是好的開始。」
窗外粵劇突然轉到高腔,尖銳的假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那就說定了!」韓三平突然用力拍他後背,掌心的老繭刮過西裝麵料發出沙沙響。
「中影和我一直期待你的回來。」他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北三環那套人才公寓,暖氣比美國足。」
服務員端上果盤,雕成鳳凰的西瓜在乾冰煙霧中若隱若現。
「等老爺爺的氣球飛起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混在粵劇鑼鼓點裡,「我就回來教他們怎麼讓紙飛機變成真飛機。」
韓三平大笑,眼角都有些濕潤。
…………
走出餐館時已是深夜,BJ初秋的風裹挾著銀杏葉在腳邊打轉。
韓三平突然拽住彭磊的胳膊,用濃重的四川話問:「曉得我為啥子找你不?」
霓虹燈在他皺紋間投下變幻的光影,這位中國電影掌門人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不等回答,他自顧自說道:「1982年我在北影廠看《城南舊事》,英子那雙眼睛啊…」
老人突然哽住,手指在空中畫了個虛框,「當時就想,哪天中國電影能這樣講故事就好了。」
「現在技術好了,錢多了。可我們的電影裡,再找不到英子那樣乾淨的眼神了。」
他指了指彭磊胸口,「你身上有吳貽弓的影子。」
遠處傳來計程車鳴笛聲,秘書小跑著去攔車,公文包在身後滑稽地拍打著屁股。
「當年謝晉導演拍《芙蓉鎮》,全鎮人都說他是瘋子。」
韓三平把口琴塞進彭磊口袋,「現在輪到你了。」
他摸出老花鏡擦拭,鏡片上倒映著環球影城巨大的GG牌,「迪士尼把花木蘭改成那樣,我們自己的歷史卻不會講了!」
彭磊望向好萊塢頂端的月亮,想起在皮克斯時同事的疑問:「為什麼你們有五千歷史卻總拍宮鬥劇?」
「韓董,」他忽然問,「您覺得精衛填海和普羅米修斯盜火,哪個更打動人?」
老人大笑,驚得司機差點按錯計價器:「好問題!但先得讓洋人知道精衛不是寵物小精靈!」
鑽進計程車前,他突然轉身,皺紋裡夾著三十八年的不甘:「記到!中國觀眾等你的電影!」
尾燈在洛杉磯大道上拖出紅線。
手機突然震動,是特效公司發來的九尾狐測試片段。CG製作的毛髮在月光下流動,卻怎麼也比不上童年膠片上那個小女孩的眼神。
彭磊想起老家老人吹口琴時顫抖的白髮,突然明白他真正要的不是《山海經》的視覺奇觀,而是精衛鳥銜著石子飛過太平洋時,全世界觀眾共同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