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用力吸了口煙,吸得煙紙劈啪作響,熾紅的火光亮了起來。他欲言又止,呻吟著吐了口煙,彷彿想說的話並不確定,接著他又試了一次,到了第三次才終於把話說出口。
「韓社長,您這話說得我臉上發燒。我那哪兒叫寫,就是把憋在心裡的話倒出來。劉春梅那事兒,我們村真有原型。那女的最後瘋了,跳了寡婦河。那天我就在河邊。我看著她漂在水麵上,頭髮散開來,像一團黑色的水草。我想下去撈她,可我不會水。後來人撈上來了,我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睜著,就好像在問我:你怎麼不救我?我寫的時候,腦子裡全是她活著時候的樣子,走著坐著都想著。」
韓非看著他,靜靜地等待。他估計這名通過新鄉土小說大賽首次給出版社投稿的新作者年約五十,很少有人到了這個年紀還能還能把心裡的傷口扒開給別人看,並且把那些最疼的東西寫成文字。
野草的下巴肌肉緊縮又放鬆:「我回去之後,睡不著覺,一閉眼就是那雙眼睛。後來我就想,把她的事寫下來吧,寫下來,也許就能放下了。寫到李老歪衝進她家那一段,我自己寫著寫著就哭了。」
「寫完以後呢?放下了嗎?」
野草搖了搖頭:「冇有。寫完以後,我更睡不著了。以前我隻是想著那雙眼睛,現在連李老歪、趙有財那些人,都跑進我腦子裡來了。」
韓非睜大眼睛:「他們......他們也都跳進去了?」
「冇有冇有。」野草趕緊說,「劉春梅死了以後,李老歪就瘋了,整天在寡婦河邊坐著,對著河水說話,說春梅,我來陪你。第二年河裡又發大水,把他沖走了,屍首都冇找著。趙有財呢,調走了,聽說去了別的地方繼續當支書。可我總覺得,他不會有好下場。」
韓非將香菸按熄,傾身向前:「野草老師,你剛纔說那些人都跑進你腦子裡來了。除了他們,你腦子裡還裝著誰?」
野草從鼻子噴出一股煙,喉結上下抖動,手指突然去抓弄下巴。
「我腦子裡裝著好多人。像村西頭的老光棍,這兩年清明節都去給劉春梅上墳。還有工地上看門的老王頭,夜裡巡邏總愛往女工宿舍那邊走。有一回被工頭逮到,罵他老不正經,他說他閨女在外地打工,看一眼別人的閨女,就當是保佑自己的閨女......」
這時韓非聽見有人叫他,便循聲望去,看見老槐朝他們走來,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韓非對老槐點了點頭,又朝野草轉過身來:「野草老師,會後你能不能先不要急著走?留一下,我們再聊聊。」
野草咬著下唇,彷彿要說話,但隻是微微點頭。韓非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老槐。
「韓社長,」老槐說,把塑膠袋遞給韓非,「我可算是找著您了!這是我家自己釀的米酒,我老孃親手做的酒麴,在老家的地窖裡埋了三年。我還跟我媳婦說,這酒得留給最重要的人。今天拿來就是要給韓社長嚐嚐。」
「老槐老師,您這來領獎還帶東西。」
老槐連連擺手:「這有什麼?韓社長,您不知道,我那篇《借種》在肚子裡憋了二十年。」
「二十年?」
「那是八幾年,我在鄉裡當民辦教師時聽來的故事。那時候不敢寫,寫了也冇地方發。要不是您的認可,我那故事就真爛在肚子裡了。」
「老槐老師太客氣了。」韓非微笑說,「您的故事不會爛在肚子裡,真正從心裡長出來的東西,藏不住的。早晚有一天,它會自己找到路,找到光,找到能懂它的人。我隻不過是在那條路上,提前給您亮了一盞燈。這酒我收下了。今天您是主角,請那邊坐。」
......
「各位老師,一個月前,我跟你們說,青鳥要轉型,要做一種新東西。當時很多人不理解,還有人說我這是文學的倒退,是向低階趣味獻媚。一個月後的今天,我可以告訴各位,咱們這條路走通了!」
韓非站在會議室儘頭的深藍色的絨佈下,展示印在A0紙上的線上轉化率資料和實體雜誌銷量。會議室掌聲雷動,掌聲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二十名作者來了十九個,另外一個是外地的,實在趕不過來。盧海特地撥通了那名作者的電話,開啟擴音,把手機放在桌上,讓他雲參加。
作者陸續上台領獎,發表感言。韓非送上獎狀之後就退到一旁,讓作者單獨站在那裡接受掌聲。直到全部作者都已領完了獎,韓非上前一步,再次鞠躬,喝彩聲此起彼伏。最後,所有人都站到深藍色絨佈下,張芮伊負責用相機幫大家拍照留念。眾人互相擁抱,編輯和作者都熱淚盈眶。
老槐緊緊握住韓非的手,掏出手帕拭淚。
......
「野草老師,裡麵請。」韓非開啟辦公室的門,讓到一旁請野草進屋。
野草踏進了門,環顧四周。
「請坐。」韓非說,朝辦公桌對麵的椅子指了指。
野草坐了下來,遲疑片刻:「韓社長,我就是個初中畢了業在工地上綁鋼筋的。您給我的那份合同,什麼保底稿費、分成比例、獨家協議......那些詞兒我聽著就害怕。我怕簽了字,萬一以後寫不出來了,對不起這份錢,更對不起您看得起我。」
韓非端來一杯熱氣蒸騰的茶,放在野草麵前,自己繞到辦公桌前坐下,伸長一雙長腿。
「野草老師,你覺得《守活寡》裡劉春梅的絕望,李老歪的癡傻,還有趙有財的陰狠,那些細膩到骨子裡的感覺,是中文係教授坐在書房裡能編得出來的嗎?你那篇稿子,最值錢的就是那股土腥味和血淚感,這是你的閱歷,是老天爺賞飯吃,跟學歷冇關係。我們要找的,就是能寫出這種真實痛感的野草,而不是那種四平八穩的盆景。」
野草垂眼看著他那杯茶。韓非把煙遞給他,他抽出一根,把煙湊到雙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