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坐在辦公室裡,翻看著一張張稿紙。
這天是星期一,距離那封信寄到移動公司已經三天。照理說這三天應該是難熬的三天,但這三天韓非卻過得十分愉快。
因為他發起的那場「新鄉土」小說大賽發揮出了顯著的效應,出版社每天都能收到幾份,甚至十幾份新稿子,韓非時時都能在稿件中發現驚喜,完美掩蓋了因等待產生的焦躁。
到目前為止,參賽稿件已達到34份。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請進!」韓非說,低頭看著一份叫《葬月》的稿子,並未抬頭。
稿子出自一位女作者之手,洋洋灑灑寫了三十多頁,講的是一個關於「鬼婚」的故事。
說是在偏遠的月坳村,村中未滿三十暴斃的男子,須由家族尋一適齡的活人女子完成冥婚,將其棺木與女子鎖入墓室一夜,名曰鎮陰。女子此後便被視為鬼妻,終身不得再嫁,守著牌位過活。
文中的「我」因家境貧寒,被哥嫂以五袋米的價格賣去與溺水而亡的村霸兒子結鬼親。墓室一夜,陰冷恐怖,我在絕望中對棺木哭訴命運不公。
門開啟了,韓非隨便招了招手,讓門外的人進來,然後翻到下一頁。
後麵的故事是,我在墓室度過一夜之後,發現竟然能通陰。村霸兒子的鬼魂怨念不散,欲借我身復仇。
於是我們利用這恐怖力量,攪得村中怪事頻發:牲畜暴斃,井水泛紅,夜裡總有人聽見我在墓前唱山歌,看見村霸的兒子在村口徘徊,腳下卻冇有影子......
韓非正看得脊背發涼,突然瞥見一張臉朝他湊了過來,嚇了他一跳。
「盧海?」韓非最後終於抬頭說,撥出一大口氣,「一聲不吭地進來,怎麼了?」
盧海做了個鬼臉:「不是你讓我進來的嗎?」
韓非乾咳一聲,點起一根菸:「什麼事?」
「有封信送來。」盧海說,把信封遞給韓非,「給老社長的。」
韓非立刻接過,隻見信封上寫著:寶華兄親啟。
「太好了。」韓非說,拆開信封。
三天前韓非從醫院離開時,韓寶華就料到張啟明如果肯回信,一定會寄到出版社,於是提前授予了韓非拆看信件的權力。
韓非開啟信紙,專心閱讀。
「寶華吾兄如晤:
展信欣喜,如見故人。兄之手書,字字懇切,句句含情,啟明捧讀再三,感慨係之。憶昔共編《踏浪者》之時,兄以出版大家之眼界,潤拙稿於無聲,正謬誤於細微,使此冊終成係統改革之見證。此情此誼,啟明未嘗一日敢忘。
今聞兄臥病,心甚憂之。望兄善加調養,早日康復。他日兄出院之時,啟明當備薄酒,與兄暢敘別情——當年那頓酒,我一直欠著,不敢忘也。
另,信中提及令郎韓非之事,我細讀之下,頗覺有趣。移動通訊發展至今,使用者已破三億,然內容服務多為資訊、GG之淺層應用。令郎以出版人之眼,觀通訊之變,欲將深度內容以簡訊送達使用者,此思路頗有新意,亦符合公司『開拓資料業務新增長點』之戰略方向。
若令郎得暇,可於本週一下午三時,來我辦公室一敘。我將撥冗一小時,聽聽年輕人的想法。
順祝痊安
代問韓非好
弟:啟明謹上
2004年7月13日」。
韓非放下信紙,不禁鬆了口氣。週一下午,也就是今天下午。
他看了看錶,然後眼睛直盯著盧海。盧海身上穿的是一套瑞典品牌的細直條紋西裝,價格不菲——至少看起來價格不菲。
盧海一臉狐疑:「韓......韓社長,怎麼了?」
韓非冇回答,隻是盯著盧海瞧,接著把視線轉向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和牛仔褲,最後目光又回到盧海身上。
「能不能把西裝借給我穿穿?」
......
韓非看得出西裝太小了。儘管他和盧海的身高相仿,都在185左右,然而這時站在電梯鏡子前,他卻看見自己的襪子暴露在西裝褲腳和皮鞋之間。
也許是因為他比盧海壯一些。
電梯門滑向兩側,韓非跟著高跟鞋的哢嗒聲響和被皮裙包裹、活力十足的大屁股向前走。
她在一扇門前突然停步,使得韓非差點兒撞了上去,接著她伸手在門上輕輕敲了敲。
韓非看見門上寫著「副總經理辦公室」。
門開啟,韓非越過她的肩頭往前看去,那張隻在照片上見過的熟悉麵孔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和照片中一樣的得體笑容。
「張總,」她說,「韓社長到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小周。」
張啟明向韓非伸出了手,熱切地說:「寶華兄的兒子,青鳥出版社的現任社長!」
「張總,幸會。」韓非跟他握手,耳中聽見高跟鞋踏著地板哢哢哢一路響了過去,彷彿逃命似的。
「叫張總多見外,叫我張叔就行。」
張啟明的眼睛依然年輕,但麵容看起來像是至少有五個孩子要養。黑白夾雜的頭髮向後梳齊,身上穿著灰色西裝。他握手的方式溫暖而堅定。
「好的,張叔。」
兩人走進辦公室。隻見辦公室的裝飾有些簡潔過度,裡麵隻擺著辦公桌和電腦,以及一組沙發茶幾。牆上冇掛照片,隻掛了一本價值3塊錢的手撕老黃曆。
「年紀大了,就喜歡樸素一點的環境。」張啟明解釋說,讓韓非坐在沙發上,然後在沙發對麵給自己放了一把椅子,「你爸身體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需要靜養。」韓非說,苦笑了一下,「但我也知道,他心裡總歸是放不下,老惦記著出版社的事。」
張啟明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把一杯茶放在韓非麵前。
「你爸這個人啊,一輩子都和文字打交道,骨子裡是真正的文人,對出版社的感情恐怕是旁人無法想像的。你這次來找我,不就說是為了出版社想要和我們移動合作?」
「嗯,」韓非從公文包裡挑出幾份具有代表性的稿件節選,遞了過去,「張叔,您先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