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過慵懶飄動的窗簾,閃現亮光。汽車緩緩駛過梧桐裡大街,發出的轟轟聲響漸去漸遠。
韓非呻吟一聲,睜開眼睛,從寫字檯上抬起頭來,兩條手臂被壓得麻痹痠軟。
他臉上附著一層又冷又黏的汗水,猶如一層化妝品。他的心臟有點輕,卻有壓迫感,彷彿水泥地上的一顆桌球。
牆上的空調咯吱作響,電腦螢幕亮著。時鐘顯示現在是8點多。
他愣了片刻,纔想起來,自己昨晚花了4個多小時把那篇稿子錄成了電子文件,發到了作者群,之後就趴在寫字檯上沉沉睡去。
他伸個懶腰,做好了心理準備,然後點開QQ作者群。
不出所料,果然炸鍋了。
他快速瀏覽著訊息,彷彿能透過螢幕,看見許多作者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表情。
山石:「???????韓社長,這是......新方向的範例???!!!」
浪裏白條:「are you kidding me??」
紅袖:「看完開頭了。韓社長,這風格......非常大膽,也非常直接。市場導向很明顯。」
刺蝟:「臥槽!勁爆啊!這比《故事會》裡那些家長裡短刺激多了!讀者肯定愛看!」
蘭心:「對不起,我無法接受。如果出版社要刊登這種內容,我想我們不會合作下去了。(微笑)」
老槐:「這像是一種披著鄉村外衣的都市**敘事,我好像有點感覺了。」
山石:「你!唉!韓社長,恕我直言,這是文學的倒退!是向低階趣味獻媚!青鳥雜誌若以此立足,昔日榮光何在?我絕不同意!」
......
群裡迅速分化為旗幟鮮明的幾派:以山石、蘭心為代表的強烈反對派,以為這是褻瀆文學;以刺蝟為代表的支援派,以及以紅袖、老槐為代表的觀察派,雖受衝擊,但也在冷靜思考其可行性和創作可能。
韓非看著螢幕裡飛速刷過的訊息,從煙盒裡抽出一根香菸點燃,決定做最後一試,那就是儘量留下更多的作者。
小作者通常都有經濟壓力,寫稿更多圖個「過」,會主動迎合出版社和市場需求,他倒不是特別擔心。
對那些有堅定文學追求的反對派,他也已不抱太大期望。
重點是讓那些高水平的觀察派留下來。
於是他在群裡釋出公告,讓有疑問或任何建議的作者來出版社麵談。
匆匆洗漱後,韓非穿上衣服,乘公交車來到出版社,朝會議室走去。
還冇開門,他就聽見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他把手放在門把上,遲疑片刻,纔開啟房門,將房內快速掃視一遍,隻見出版社最具分量,也是在青鳥雜誌發表文章數量最多的十幾位頭部作者都到場了。
爭論聲戛然而止,桌子的一隻桌腳發出刮擦聲,眾人都轉過頭來望向他。
「實在不好意思,還要辛苦各位老師跑一趟。」韓非說,臉上露出微笑,走到會議桌儘頭坐了下來。
桌上傳來禮貌的輕笑聲。
「情況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我就開門見山。出版社要轉型求生,新方向就是這類更直白,更抓眼球的故事。願意跟著新方向走的,稿費標準我可以上調百分之二十,並且優先採用。覺得違背創作初衷的,我也理解,大家好聚好散,之前的稿費我會儘快結清。」
韓非的視線在一張張臉上移動,一直掃到桌尾,停留在觀察派老槐的臉上。
這其實是韓非的一種「推拉」策略,表麵上給出強硬的選擇,實則營造一種緊迫感和篩選機製,讓那些內心猶豫、態度曖昧但本質不想離開的人,在壓力下主動選擇留下。
通過這樣一個看似嚴苛的邊界,既能過濾掉不堅定的成員,同時又能讓剩餘的人產生更強的歸屬感和承諾感。
會議桌上一片寂靜,直到筆名為山石的中年男子清了清喉嚨。
他嘆了口氣,摘下眼鏡,疲憊地用手在臉上抹了抹。
「我們青鳥雜誌社以前好歹是發過正經中篇小說的,現在為什麼非要登這種......廁所文學?」
「話不能這麼說,」接話的是一個年輕女作者,筆名紅袖,以前專寫情感專欄,「我覺得挺有意思的,至少一看就讓人想往下讀。現在雜誌都快活不下去了,還端著架子有用嗎?」
「文學不該向流量低頭!」山石拉高嗓音,從帆布包裡抽出一份《李媛媛》的影印稿,摔在桌上,「這寫的是什麼東西?庸俗!下流!」
桌上有幾名作者嚇了一跳。
「可讀者有時就是用腳投票啊,」筆名叫刺蝟的年輕男子靠在椅背上,打了個哈欠,中指和食指間夾著一支鉛筆,輕輕彈著,「韓社長這路子雖然野,但說不定真能殺出一條血路。再說了,這文筆其實不差,那種粗糲的鄉土味,挺帶勁的。」
桌上傳出喃喃低語。
山石發出一聲冷笑,站了起來:「道不同不相為謀。韓社長,記得給我結算稿費。」他戴上眼鏡,拿起帆布包,離開會議室。
緊接著又有三名作者默默起身離開。
韓非靜靜地等待,直到他確定剩餘人員中無人再有離開的意願,纔再次開口。
「留下的各位老師,」韓非緩緩說道,語帶強調之意,確保每個字都敲進他們心裡,「這意味著,你們選擇和我一起,在一片幾乎冇人開拓的荒地上,建立一個新的內容王國。這裡的規則,由我們來定,這裡的紅利,由我們來吃。風險是有,但一旦做成,各位老師就不僅僅是作者,而是這個新型別的奠基人。」
一陣完全的靜默,接著是熱烈的掌聲。
韓非聆聽眾人的掌聲,相當滿意於他創造出來的效果,似乎「奠基人」三個字,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在了每個人乾燥的心柴上。
這時會議桌儘頭突然傳來一聲歡呼,有個胖嘟嘟的身影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原來是筆名叫老槐的作者。他從韓非進來之後就一直冇有開口。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出奇地高。
房間裡的所有人都轉向老槐。
「韓社長,這種型別對情感張力和劇情節奏的要求非常之高,要遠高於傳統故事,是不是?」
「冇錯。」韓非點了點頭,望著他沐浴在陽光裡的圓臉和炯炯目光。
「我知道該怎麼寫了!韓社長,你等我,我今晚就把稿子拿給你看!」老槐說完,一溜煙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