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非握著英雄牌鋼筆,在稿紙上奮筆疾書。
他思索片刻,決定鎖定鄉村賽道,此「鄉村」並非傳統鄉土文學,而是後世新媒體時代的專屬題材,內容偏下九流,專挖人心黑暗麵。
寫新媒體文,就得一開篇就抓住人。
他在稿紙開頭寫道:「在我的家鄉,流傳著『四大白』的說法,分別是頭場雪、剝皮的蛋、精白麪,還有李媛媛的腚。」
前三種很好理解,可李媛媛是誰?
她是一位鄉村教師。
自1994年被清退編製後,她拿了一筆買斷費,在鎮上開了家小賣鋪。
傳聞她和好幾任校長關係不清不楚,而我,是剛下派到村裡小學的新任校長。
我的前任張校長之所以離任,據說就是和李媛媛有染,兩人在學校亂搞,鑽過小樹林,還去鎮上大澡堂包過包間。趁著澡堂人少,就在裡麵胡來,據澡堂服務員信誓旦旦地說,她在包間裡發現了用過的安全套。
我對這種桃色謠言嗤之以鼻,向來厭惡這類八卦。
直到我親眼見到了李媛媛…
韓非吭哧吭哧寫了一萬多字,講的是三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糾葛故事。
簡單梳理情節如下:李媛媛有幾分姿色,知性又懂得利用自身美貌。
意外下崗後,她在學校旁開了小賣鋪,趁教育局領導下來視察,主動勾引對方。靠著領導的便利,她直接砸開學校圍牆,開了個視窗直通自己的小賣鋪,靠著膽大心細和這層關係,賺得盆滿缽滿。
除了這位領導,學校的王校長是個有色心冇色膽的陽痿患者,外頭瘋傳的桃色新聞其實都是假的。
不過王校長確實偷過李媛媛的內褲,被李媛媛扇了兩巴掌。
後來王校長頂不住家裡老婆的壓力,隻能主動請辭,我便順勢接替了他的位置。
而我在和李媛媛的頻繁接觸中,也被她吸引,發生了關係。
事後,自詡清高的我忍受不住內心的煎熬,和老婆離了婚,以此作為自我懲罰。
多年後,我在田裡種花生,偶遇路過的王校長,兩人閒聊起來。
王校長啐了一口:「李媛媛這騷娘們,就是個狐狸精,你隻要打她兩巴掌,她就讓你予取予奪。我和她那些桃色新聞全是真的,都是她主動勾的我。」
我笑了笑,因為李媛媛曾跟我說過,王校長是個陽痿男。
韓非把稿子裝進信封,打算明天帶給編輯部的下屬看。
往後整個雜誌社,都要朝著這個型別轉型。
……
大街上,一個留著殺馬特髮型的小年輕從韓非身邊路過。
到了紅綠燈路口,明明已是綠燈,行人卻遲遲不橫穿馬路,街上的小轎車也彷彿無視紅燈,自顧自地穿行。
紅綠燈下,行人越積越多,攢夠一大波後,才如潮水般一同過馬路。
韓非感受著這個時代獨有的氣息,眼神渾濁,眼角掛著淡淡的眼袋,眼球充血佈滿血絲。最近幾天他接連熬夜,煙一包接一包地抽,酒一瓶接一瓶地灌,精神狀態自然好不到哪裡去。他把自己的老夏利停在出版社路邊,熄了火下車,夾著公文包走進了出版社。
……
張美美是出版社的老人,跟著韓非父親那一輩打拚過來,今年已經35歲,上有老下有小。
她的薪資在整個出版社裡最高,2004年就能拿到2000塊,也是最容易說服的一個,她對出版社感情極深,而且要是出版社倒閉,她想再找一份雜誌社編輯的工作並不容易。
這個崗位一個蘿蔔一個坑,上頭的人不離職,底下的人很難頂替。
韓非單獨找到她。
「小老闆,找我有事?」張美美問道。
韓非嘆了口氣:「美姐,最近出版社的情況你大概也清楚,倉庫裡還壓著2萬本月刊雜誌。我實話跟你說,雜誌社快撐不住了。」
張美美皺了皺眉,追問:「現在情況到底有多難?還能撐多久?」
韓非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幾分顫抖,遞過檔案袋:「美姐,你先看看這個。我打算孤注一擲,帶整個雜誌社轉型。」
張美美深深看了韓非一眼,才發覺他的精神狀態極差,像個走投無路的賭徒。
她接過檔案袋,拆開後仔細閱讀韓非寫的稿子。讀完後,她輕咦一聲:「這稿子挺有意思,介於《故事會》和文藝小說之間,比《故事會》稍顯高階,又比純文學故事通俗些,還帶著點山西鄉土派的影子。」
所謂「山西鄉土派的影子」,潛台詞是寫得有些粗俗。
山西有一批文人專攻鄉土文學,筆下內容往往充斥著色情與暴力,類似未改版前《白鹿原》的尺度。
韓非的小說本就是借鑑後世新媒體風格,自然難免擦邊。
韓非解釋道:「美姐,我最近仔細琢磨過,為什麼別的雜誌社銷量節節攀升,就我們青鳥雜誌社銷量接連下滑?就是因為我們的賽道和《故事會》重合了,我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它。所以必須轉換方向。對了,你知道SP嗎?」
韓非詳細講解了SP是什麼,又說了自己打算如何利用SP業務推流。
張美美聽完後,麵露猶豫與糾結。她在這家出版社工作了十幾年,感情比誰都深,韓非這孩子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如今出版社落到這步田地,她心裡滿是唏噓。
張美美遲疑片刻,開口道:「姐手裡經濟也不寬裕,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韓非抿了抿唇,知道自己的第一步目的達到了,這是「破屋開窗」的策略,先擺出要借錢的姿態,後續再提拖欠工資的事,就容易多了。
沉默兩秒後,他說道:「美姐,我不是來跟你借錢的。我實話實說,手裡滿打滿算就剩四萬多塊,連下個月的印刷費都不夠,更別說搞轉型、測試SP這條路行不行得通了。」
「所以美姐,我想跟你商量,能不能拖欠你幾個月工資?就三個月,最多三個月。這三個月裡,我去想辦法湊錢,做最後一搏。要是還不行……那出版社也隻能倒閉了,到時候我砸鍋賣鐵,也把欠你的工資還清。」
張美美聽到不是借錢,稍稍鬆了口氣。至於拖欠三個月工資,她身為女人,雖也有家庭壓力,但比起要獨自養家餬口的男人,壓力稍小些。
而且她剛纔已經委婉拒絕過一次,現在再拒絕,實在有些說不出口,更何況還有這麼多年的感情在。於是她點頭道:「隻是三個月的話,姐陪你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