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時間2005年4月23日。
星期六。
巴黎國際汽車零部件及裝備博覽會的最後一天。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林建軍醒來，帶著忙碌過後特有的疲憊與鬆弛。
今天將是展會的收官日，通常人流會稀疏很多，其中大部分還是想在今天撿漏的客戶。
他照例開啟膝上型電腦，瀏覽了一下國內新聞。
關於啟辰的報導熱度仍在，論壇上的爭論也還在繼續，但他已無心過多關注。
一行人來到展館，氣氛果然冷清了許多。
許多展位已經開始打包整理，準備撤展。
當他們走到啟辰展位時，不禁相視苦笑。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展台上幾乎空了。
昨天訂單爆發的直接後果，就是他們帶來的所有樣品，包括那幾套精心準備的解剖展示件，甚至連備用替換的個別零件，都被心急的客戶們掃蕩一空。
此刻展台上隻剩下那台租來的17寸液晶顯示器，還在孤零零地迴圈播放著剎車測試的視訊和產品演示動畫，旁邊散落著寥寥幾份被翻舊了的宣傳冊。
整個展位看起來有些寒酸。
陳浩看著空蕩蕩的展台，撓了撓頭，有些無奈地笑了：「林工，這咱們今天賣啥？賣空氣啊？」
林建軍也笑了：「賣空氣也挺好，說明咱們的東西硬客戶認可，沒樣品也省得咱們還得費勁打包運回去。」
蘇茜看著空展台，嘴角微揚：「從商業角度看，這算是一種另類的成功，至少證明我們的產品實物比視訊更有吸引力。」
呆坐了一會兒，幾人發現確實沒什麼事可做了。
陳浩待了一會兒，覺得無聊，便對林建軍說：「林工，反正也沒啥事，我去別的展位逛逛，再看看那些競爭對手的東西，順便看看有沒有啥便宜的展品處理，淘點寶貝回去研究研究？」
林建軍點點頭：「去吧，多看多學，注意安全。」
陳浩應了一聲，背上他的雙肩包，興致勃勃地匯入了稀疏的人流中。
林建軍看了看剛過來的孫昭月，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準備好的信封遞給她：「昭月這幾天辛苦你了，這是你的翻譯薪酬，按每天八十歐元，六天一共480歐元，你幫了我們大忙裡麵還有額外的獎金。」
信封裡是720歐元。
孫昭月接過信封，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林哥這不好吧，今天很明顯沒什麼事，今天的薪酬不該算進去的。」
「這是你應得的，沒有你幫忙我們這次不會這麼順利，回去代我向你同學說聲謝謝，這邊沒什麼事了，你早點回學校休息吧，或者去逛逛這幾天光忙我們的事了。」
孫昭月感激地收下錢，用力點點頭：「謝謝林哥！祝你們回國一路平安！」
她又和蘇茜道了別，這才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展館。
展位前隻剩下林建軍和蘇茜兩人，一時間兩人竟有些無言。
空曠的展館裡，嘈雜聲減弱，隻有遠處傳來的打包聲和顯示屏裡迴圈播放的剎車測試視訊的背景音。
這種無所事事的安靜，與過去幾天快節奏的忙碌形成了鮮明對比，氣氛莫名地有些微妙。
蘇茜安靜地坐在摺疊椅上，整理著最後幾份檔案，將合同和名片分類收好。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和深色長褲，比前幾日正式的西裝套裙顯得柔和許多。
林建軍則站在展台邊，目光掃過空蕩的展台，又偶爾瞥向不遠處也在收拾的幾家歐洲供應商展位。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
林建軍覺得需要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氛圍。
他輕咳一聲轉過身麵向蘇茜，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蘇律師，這次巴黎之行，總算是有驚無險收穫遠超預期，這幾天真是多虧有你在。」
蘇茜抬起頭，推了下眼鏡微微一笑：「林總客氣了，這是我份內的工作，能參與這樣一個從技術突破到商業落地的完整過程，對我來說也是很難得的經歷。」
林建軍順勢繼續問道：「感覺怎麼樣？我是說整個過程，從最開始應對調查組，到準備研討會，再到應付這些國際客戶的各種要求，最後到這兩天的訂單爆發，和你平時在律所處理的案子比感覺有什麼不同？」
蘇茜沉吟了一下，身體微微後靠：「很不一樣，在律所更多是處理已成型的糾紛或審核既定條款，像是在給一棟已經建好的房子做加固和修補。」
「而這次更像是在旁觀，某種程度上參與了一棟新建築從打地基到結構封頂的全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但也更有活力，更能看到價值創造的真實軌跡。」
「說實話，這幾天雖然緊張，但比我在律所按部就班忙一個月感覺更充實。」
林建軍認真地聽著，他等蘇茜說完繼續說道：「蘇律師，既然你覺得這個過程更有意思，那有沒有考慮過換一種方式更深入地參與進來？」
蘇茜微微一怔，看向林建軍，沒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林建軍迎著她的目光：「我的意思是有沒有興趣正式加入啟辰？不是以外部法律顧問的身份，而是作為公司的聯合創始人或者核心管理層之一，全麵負責公司的法務融資乃至未來的戰略投資業務？」
他稍微停頓觀察了一下蘇茜的反應，繼續解釋道：「啟辰接下來會進入一個高速擴張期，建新廠、採購高階裝置、引入戰略投資、開拓國際市場、應對可能的智慧財產權糾紛……」
「這些都需要最頂尖也是最信任的法律和商業夥伴來掌舵，我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薪資和期權方麵一定會體現出你的價值和貢獻。」
這個邀請來得有些突然。
蘇茜沉默了片刻，臉上閃過驚訝，猶豫還有深思等複雜情緒。
她輕輕搖了搖頭：「林總，非常感謝您的認可和邀請。這確實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提議。」
「但是離開一家成熟的知名律所，加入一家初創的技術公司，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職業轉變，我需要一些時間仔細考慮，也需要評估其中的風險和機遇。」
林建軍立刻表示理解，臉上笑容不變，沒有絲毫逼迫的意思：「當然！這確實是個重大決定理應慎重，我充分理解，啟辰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接下來林建軍轉移了話題：「那在你考慮期間，能不能先幫我個忙？你們律所或者你的校友圈裡，有沒有其他像你一樣既懂技術又懂商業還靠譜的律師朋友？可以先推薦過來做兼職顧問也行，啟辰未來的法律需求會越來越大。」
沒想到聽到這個問題，蘇茜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想到什麼有趣的事，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之前的些許尷尬和嚴肅的氣氛頓時消散了不少。
她笑了幾聲才擺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林總您這可問倒我了，說實話我那些比較厲害的師兄師姐們現在狀況好的，基本都在各大投行和券商，或者網際網路巨頭的法務部裡拿著高薪熬著資歷」
「而另一些同樣厲害但路子更野的，有好幾位都因為涉及一些比較激進的金融操作或者公司併購裡的灰色地帶，進去了，罪名五花八門，什麼內幕交易、違規披露、甚至牽扯到一些經濟詐騙案，反正都挺可惜的。」
她嘆了口氣繼續道：「至於還在學校裡嶄露頭角的師弟師妹們，真正的天才苗子，往往還沒畢業就被院裡那些導師，通過私人關係直接推薦給頂尖的國際律所的香江分所，或者華爾街那些頂級投行的亞太法務部了，根本流不到普通的招聘市場上來。」
「剩下還在找工作的，雖然也很優秀，但恐怕還需要不少磨練才能獨當一麵，可能暫時達不到您這麼急迫和高標準的要求。」
林建軍聽完蘇茜帶著調侃的敘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隨即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聽你這麼一說，你們那圈子裡的明爭暗鬥也不少，不過蘇律師，以你的能力和學歷，當年畢業時應該也屬於那種會被導師安排好的頂尖苗子吧？怎麼沒走那條更順遂的路，反而來了現在的律所？」
這個問題讓蘇茜臉上的笑容淡去了幾分。
她沉默了幾秒，目光投向空蕩的展台遠方，彷彿在回憶什麼。
再開口時，她的語氣帶著冷意：「確實有過那樣的機會，我研究生時的導師，在國內法學界也算有些能量。」
「他當時想把我推薦給一個專案，是幫一家有背景的企業做海外併購的法律合規，或者說是遊走在合規邊緣的法律規避。」
「那個專案裡有些操作在我看來，已經明顯越過了紅線，更像是為某些不合規的資金轉移披上合法外衣。」
「所以我拒絕了，並且用掌握的一些材料，向相關部門做了實名反映。」
林建軍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讚賞。
蘇茜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可惜結果並不像教科書裡寫的那樣理想，舉報被壓下來了，導師安然無恙。」
「而我，則成了那個圈子裡不懂事不識抬舉的異類，那些頂尖的律所和機構，自然不會再向我敞開大門。」
「現在的律所雖然規模不大，但主任為人正派，給了我一個安身立命之所，隻是想接觸到最高階的業務就很難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林建軍能感受到這平靜話語背後曾經歷的風浪和原則的堅守。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蘇律師，有時候不識抬舉比同流合汙更需要勇氣和智慧，啟辰需要的正是你這樣有底線有風骨的合作夥伴。」
這番話讓蘇茜微微動容，她看向林建軍輕輕說了聲：「謝謝。」
兩人之間的氣氛因為這番交心的談話而變得更加自然和融洽。
中午時分他們和陳浩匯合，在展館內的快餐店簡單吃了午飯。
陳浩興奮的展示著他淘來的幾個競爭對手的廢棄樣品和厚厚一疊產品目錄。
剛回到展位不久，一位穿著幹練的米色風衣，氣質明麗大方的年輕女性走了過來。
她目光掃過啟辰展位空蕩蕩的展台和僅剩的顯示器，最後落在林建軍三人身上，臉上露出微笑。
「請問，是江東啟辰技術的林建軍先生嗎？」
她的普通話標準，聲音清脆悅耳。
林建軍站起身：「我是林建軍，您是？」
女子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證件夾開啟展示了一下：「您好林先生，我是中央電視台駐歐洲記者站的記者，我叫田雨薇。」
證件上的央視台標和她的照片被三人看在眼裡。
一聽是央視的記者，林建軍三人眼中都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在2005年央視在國人心中的分量是無可比擬的。
田雨薇收起證件，笑容更親切了些：「我關注到國內媒體對貴公司在本次展會上的報導，特別是技術突破和獲得國際訂單的訊息，覺得非常有代表性，展現了我們夏國企業在高階製造領域的進步。」
「所以冒昧前來，想對您和您的團隊做一個簡短的專訪，不知道是否方便？如果今天時間緊張，我們可以約在明天，地點可以由您來定。」
她的措辭得體，態度誠懇，絲毫沒有大台記者的架子。
林建軍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臉上立刻綻放出熱情的笑容：「田記者，您好您好！非常榮幸能得到央視的關注！這是我們的榮幸！」
他看了一眼蘇茜和陳浩，兩人都難掩激動地點頭。
「專訪完全沒有問題！今天展位也確實沒什麼可看的了，您看明天上午怎麼樣？地點可以在我們酒店附近的咖啡館，那裡比較安靜。」
「太好了！」田雨薇高興地說。
「那就明天上午十點，您把酒店地址告訴我我準時過去。」
「我想圍繞創業初衷、技術創新背後的故事、海外市場的突破以及未來展望這幾個方麵，和您還有您的技術骨幹陳浩先生，以及這位……」
她看向蘇茜。
「這是我們的法律顧問，蘇茜律師。」林建軍介紹道。
「和蘇茜律師聊一聊，希望能呈現一個更立體的啟辰故事。」
「沒問題！我們一定全力配合！」林建軍滿口答應。
蘇茜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恢復冷靜，但眼底的興奮依然可見。
拜託這可是央視誒，被央視採訪這對她來說也是人生頭一遭。
雙方約好細節，田雨薇留下聯絡方式後，便禮貌地告辭了。
她一走陳浩就忍不住低呼：「央視！林工！是央視啊！咱們要上電視了？」
蘇茜也興奮起來：「真沒想到央視會主動找來。」
林建軍雖然也心潮澎湃，但迅速冷靜下來叮囑道：「浩子，蘇律師，這是好事也是重要的宣傳機會，回去我們都準備一下，想想該怎麼說。」
「既要實事求是的展現我們的技術和成績，也要把握好分寸不要過度吹噓，特別是麵對央視，每一句話都要經得起推敲。」
他看向蘇茜：「蘇律師，關於專利和法律合規方麵的問題，你多把把關，得讓上頭和群眾們知道咱們是有真本事的。」
蘇茜鄭重點頭：「明白。」
接下來的下午，雖然展位依舊冷清，但三人的心情已截然不同。
原本略顯尷尬和落幕的氛圍，被央視專訪的期待所取代。
他們開始整理思緒，為明天的採訪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