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輛載著光華集團合格連線板的貨車駛離寧州機械廠後的第三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財務科的覈算最終報表,放在了王建國的辦公桌上。
他拿著那幾張很薄卻重逾千斤的紙,手指有些發粘。
推開了精工車間辦公室的門。
林建軍正和陳浩以及幾個生產骨幹,在白板上勾勒著下一步幾個農機配件維修訂單的工藝流程圖,確保車間的機器不能停。
王建國的聲音帶著乾澀,他將報表放在桌上,推了過去:「林工,覈算結果出來了,你自己看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幾張紙上。
林建軍拿起那張紙,迅速掃過最後幾行的關鍵資料。
本期訂單總毛利、扣除各項成本、稅後淨利潤…
他看完,臉上沒什麼波瀾,隻是輕輕將報表放下,抬眼看向王建國:「王廠長,結果符合預期,按照協議,該執行了。」
王建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筆需要支付給林建軍的諮詢費,是一個讓他肉痛到極點的數字,掏空了這筆訂單一半的利潤。
但他更清楚,如果沒有眼前這個年輕人,別說利潤,整個廠子現在可能已經在破產清算的路上。
他親眼看著這個年輕人如何在一片泥潭中,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其手段心性和眼光,都讓他這個老江湖感到一絲佩服。
他深吸一口氣,從隨身帶來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裡,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推了過去。
「我王建國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話算話!這是你那份,是現金。稅的話廠裡擔了。」
信封很厚。
林建軍沒有當場去點,隻是用手掂量了一下,便隨手放在一旁,彷彿那裡麵不是一筆钜款,隻是一疊普通的檔案。
「謝謝王廠長信守承諾。」
他的這份淡然,反而讓王建國心裡最後那點疙瘩也鬆動了。
這年輕人要的是江山,不是眼前這點散碎銀兩。
王建國又拿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還有這是股權轉讓協議,我名下百分之十的乾股,轉到你名下。」
林建軍接過協議,這次看得非常仔細。
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他指著條款問道:「王廠長,以防萬一我最後確認一遍,這部分的股權性質是您個人的?」
王建國嘆了口氣,語氣複雜:「放心吧,手續乾淨,不是國家的,是我個人的。九十年代末那波抓大放小,廠裡搞過一輪改製,鼓勵管理層和技術骨幹掏錢入股,說是風險共擔。」
「我那時還有點心氣,把攢了半輩子的家底和一部分獎金折了進去,換了這點股份。本來指望廠子好了能有點分紅,結果…嘿,差點連本都賠光,現在想想,就是個笑話。」
林建軍心下明瞭。
這是那段特定歷史時期的產物,為了激發國企活力,國家允許部分中小型國企進行改製,引入管理層和職工持股。
王建國作為廠長,擁有這部分完全合法的個人股,其轉讓無需上級國資部門審批,隻在廠內和工商局辦理變更即可。
他確認條款無誤後,纔拿起筆,在乙方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此,他不再是過客,而是這家有著幾十年歷史的老廠名副其實的股東之一。
林建軍收起筆,語氣悄然發生了變化:「老王,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王建國苦笑一下:「能有什麼打算?好不容易喘過這口氣,靠著光華這條線,最好能接點類似的單子,先把日子熬下去唄。」
「熬,是熬不出未來的。」林建軍搖搖頭。
他指向白板上陳浩剛剛畫的一個零件草圖:「你看這是什麼。」
王建國湊近看了看,搖搖頭:「不認得,像個…軸承座?又不太像。」
林建軍丟擲了一個新目標:「這是國內一家跑區域性房車賽的車隊定製的變速箱懸置支架,用的是高強度鋁合金,對輕量化和強度的要求,比普通卡車件高好幾個檔次。」
王建國眼睛瞪圓了:「房車賽?建軍,咱們這剛緩過勁來,就碰這玩意兒?是不是太急了點?這玩意兒誰要啊?」
林建軍給出了關鍵資訊:「李為民老師牽的線,他的一位朋友在粵州搞了個汽車改裝俱樂部,攢了幾輛車,參加一些華南地區的非正式場地賽。」
「可是他們的預算有限,買不起進口的競技件,正需要找有能力的廠子定製開發。李老師覺得我們啃下了光華這塊硬骨頭,有能力試試,就把需求轉過來了。量不大,但單價和利潤,是卡車件的五倍以上。」
按照正常發展全國汽車場地錦標賽CCC於2004年正式啟動,但2003年已存在區域性的,以俱樂部形式展開的非正式比賽。
林建軍走到窗邊,指著車間裡那些經過整頓,擦拭一新的裝置:「我們的裝置是不新,但我們有夏國最好的產業工人,有能把老舊裝置精度調到極致的老師傅!我們缺的不是能力,是膽量和眼光!我們不能隻滿足於做低附加值的標準件。」
說到此處林建軍眼神中煥發出一陣嚮往:「我們必須往上走!做高精度,做有特殊要求的定製件,利潤才能上去,廠子才能真正活得好!先拿下這些小批量高利潤的訂單,把我們的技術和口碑在圈子裡立起來!」
陳浩在一旁,眼神熾熱,忍不住插話:「林總,我們按您說的方向,用廠裡庫存的那批…」
他頓了頓,找了個更通俗的說法:「用庫房裡那批老鋁材試做了幾個樣品,熱處理工藝也調整了…資料出來,抗疲勞強度和重量都比普通件好一大截!」
林建軍讚許地看了陳浩一眼,接過話頭,對王建國解釋道:「他說的是那批航空鋁材。老王,你還記得吧?深灰色,包裝上還印著軍工字樣,在倉庫最裡麵堆了快二十年了。」
「我查過料單,是八十年代初軍轉民那會兒,廠裡承接一個航空儀表配件專案時特批調撥來的物資。後來專案下馬,這批料就一直壓在庫底,當廢料記的帳。」
「航空鋁材效能極其穩定,隻要儲存得當,沒有嚴重鏽蝕,放幾十年效能衰減也微乎其微。用它來做高效能零件,底子比普通市購鋁材好得多!這就是我們獨有的優勢!」
王建國被這層層遞進且有理有據的構想打動了。
先攻國內賽事圈的小訂單,利潤高,還有李為民的關係背書,風險可控。
再利用廠裡現成的廢料寶藏,成本也低。
這路子聽起來靠譜多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中那種強烈的光芒,最終一咬牙:「好!老子就再跟你賭一把大的!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廠裡這點家底,你隨便折騰!」
穩定了內部,兌現了承諾,也畫下了一個務實又宏大的藍圖。
林建軍知道,他在寧州機械廠的根基,纔算真正初步鑄牢。
他立刻開始部署,讓陳浩牽頭,抽調技術骨幹,成立一個高效能部件試製小組,專門攻關房車賽標準的輕量化高強度零件。
啟動資金,就從他那筆剛剛到手還沒焐熱的諮詢費裡出。
同時,他再次強調,銷售科必須全力出擊,用光華的成功案例,去爭取周邊省市汽車配件和農機維修市場的訂單。
讓車間機器別停,讓工人有活乾,有錢賺。
用這些短平快的專案維持工廠現金流和團隊士氣。
他深知,必須讓團隊立刻嘗到甜頭,看到更遠的希望,才能將人心徹底凝聚起來。
他當場宣佈,試製小組專案期間,每人每月額外發放五十元技術津貼。
訊息傳出,整個技術科都沸騰了。
處理完這些,已是傍晚。
林建軍回到那間簡陋的宿舍。他看著桌上那厚厚一信封的錢。
這隻是第一步,是原始的資本積累。
他抽出十張百元大鈔放在身上備用,其餘的,他仔細包好,準備明天去市裡存進新開的銀行帳戶。
就在這時,他口袋裡那部藍色的諾基亞8250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刺耳。
知道他這個號碼的人,屈指可數。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江城固定電話號碼。
「喂,你好,哪位?」他接起電話。
聽筒裡傳來一個幹練冷靜,帶一點江城口音的年輕女聲:「您好,請問是林建軍先生嗎?」
「我是,您是哪位?」
女聲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冒昧打擾,我姓蘇,蘇茜。是江城正信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我受李為民先生的委託,致電給您。李先生說,您之前可能遇到一些涉及商業協議方麵的法律諮詢需求?」
林建軍瞬間明白了。
是那位給他寫介紹信的李為民!
對方不僅關注著他的動向,甚至在他剛剛動念需要法律支援時,就如此及時地派來了專業律師!
這份心思和能量,讓他心底微微一凜,但也更加踏實。
這證明他的價值,已經被人看到並認可。
林建軍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恰到好處的熱情和尊重:「蘇律師您好,確實有一些問題想請教專業人士。沒想到李老師這麼費心,真是太感謝了。」
「您客氣了,這是我的工作。電話裡不方便詳談。如果您近期方便來江城,我們可以約時間麵談。或者,如果您需要,我也可以安排時間到寧州拜訪。」
林建軍迅速決定:「我近期會回江城一趟,屆時我再聯絡您,具體時間地點,看您什麼時間方便。」
「好的,這是我的行動電話號碼,13XXXXXXXXX,您隨時可以聯絡我。」蘇茜乾淨利落地報出號碼。
「期待與您會麵。」
通話結束。
林建軍握著手機,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李為民…蘇茜律師…這條線,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
他原本計劃自己去物色律師,沒想到對方直接送來了一個看似非常專業的選擇。
這是助力,也是一種無形的提醒。
他始終在別人的視野之內。
但他並不反感。
在當下的環境中,能借勢而起,纔是最快的路徑。
關鍵是,如何用好這股力量。
他拿出筆記本,在最新一頁鄭重地寫下蘇茜的名字和電話號碼,並在旁邊標註:「正信律所,李為民推薦,待接觸。」
合上筆記本,他看向窗外。
寧州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遠處廠區的燈火卻依舊通明。
錢,有了。
根據地,有了。
下一個務實的目標,有了。
法律盾牌,尚需考察。
一切要素,正在以超乎他預料的速度匯聚。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通了陳浩的號碼。
「陳浩,明天早上,把試製小組的人叫齊,我們開個會,把你們做的樣品和資料都帶上。」
「另外,幫我訂一張後天去江城的火車票。」
新的征程,已經指向了更遠的地方。